罗晓明说:“他们说的都是反话。”
这里的谈话是被监听的,罗晓明知道这个情况,也跟丁局长预先打过招呼,还在电话中商量过谈话的内容,安排可靠的狱警。
现在他听到朱文亮说出这个情况,心里一阵惊喜。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况,说明这里有内鬼,能把外面的话传递进来,他才死杠的。
罗晓明压低声说:“你替他们做什么替罪羊啊?你如实把他们的事情说出来,就可以立功减罪,从无期减到有期,然后再争取判刑,就不会老死狱中了,明白吗?”
朱文亮似乎有所动心,但他还有些疑虑。罗晓明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劝他说:“你以为你杠住,他们就能逃避过关了?就不算你的账啦?不可能。我告诉你,他们马上也要进来了,上面已经掌握了他们的犯罪证据。你还是快点坦白,还能算你检举他人,有立功表现。这样,你就可以申请减刑,起码命保住了。”
朱文亮欲言又止,还以为他们是在诱劝他。
罗晓明早就想料到了这一点,也想好了对策:“我问你,严是不是问你借调过几次资金?一次用于注册,你还是培训学校校长的时候,一次用于投资,那个时候,你已经当了教育局局长了,两次总共有五六千万呢,是不是?虽然他最后都还了你,但那是挪用公款,属于经济犯罪。”
朱文亮的眼睛惊讶地张大了:“你们,真的都知道了?”
罗晓明说:“你怎么直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要不是想救你,我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一是不该来,你对我这样了,我还来看你,让人知道了,怎么看我?二是来了影响不好。我们两个人,都有一定的职务,不大,但也不小,来看一个有重大问题的人,会有什么影响?”
朱文亮这才被感动了:“谢谢,谢谢你们两个人,我对不起你们。我,我马上就坦白,我什么都说出来,我不想死,我要减刑,争取这生还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罗晓明,你救救我,我,我对不起你啊——”
到这时,朱文亮才悔恨交加地湿了眼睛。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有些艰难地抹了抹眼睛,然后抬起头,睁着红红的泪眼,可怜巴巴地说:“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也有责任。我作风变坏,是受了严的影响。我权欲膨胀,也是被他们引导出来的。真的,是他们向我索贿,卖官,我的胆子才越来越大的。那时,严对我说,可以提我当天宝实业集团办公室副主任,但暗示我要懂事,我就给他送了五万元钱。”
罗晓明和小雯都屏住了呼吸。
朱文亮的求生欲望越来越强烈,所以说得更加急切了:“后来,他又招我谈话,让我到职业学校去当校长。他既暗示我,要给他送钱,还交给了我一个特殊任务。我,真是不好意思说。”
罗晓明知道他要说什么,朝小雯看了一眼。
接他们的两个便衣警察,他们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的身分,搞得够神秘的,像特务活动一样。他们坐进车子,车子就开走了。
车子拐来拐去,在马路上奔驰,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一座规模很大的监狱门前。车子停下后,罗晓明和小雯走下来。看着高墙上面装有电网的监狱,戒备森严的监狱大门,罗晓明朝小雯看了一眼,神情有些严肃。
他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到监狱里来看过,所以有些好奇。
小雯也一样,有些紧张地跟着他,好奇地朝里面张望着。接他们的人只用动作和眼神,很少说话。他们跟里边的狱警说了几句什么话,就用手势把他们带进去,然后让他们走到一间封闭独立的小间里,坐在外面的两张椅子上。面对着一块大玻璃,玻璃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长方形空间,有一张椅子,大约就是犯人被带出来后坐的。
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朱文亮出来。小雯有些不安,她抓起了罗晓明的手。罗晓明也抓住她,跟她紧紧地握着,通过手传达着两人的心情。
一会儿,里面那扇小门开了,一个穿着囚衣,戴着手铐的男人被一名狱警带进来,让他坐到那张椅子上。
一眼看上去,罗晓明没有认出他就是朱文亮。真的,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苍老了许多,脸无血色,神情麻木,眼珠无光。以前那个有点神气和张扬,也有点机灵和嚣张的干部朱文亮不存在了。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老相,头发花白,神情疲惫憔悴,有点痴呆相和病态的中年犯人。
罗晓明的心揪紧了,不认识似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只一年多时间,朱文亮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非常出乎他的想像。
难道他这么快就心死了?只有精神上极度恐惧,彻底绝望,才会变得麻木不仁,容易衰老的。
罗晓明有些疑惑,是他自己想通了,还是有人给他施压?他不应该这么快就绝望啊。
小雯更加惊讶,一脸的愕然。她下意识地看了罗晓明一眼,表达着她对见到朱文亮这副样子的惊讶和恐惧。
朱文亮见到他们,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剧烈的反映,他只是身体在椅子上摇了摇,戴手铐的手往上抬了抬。心里其实是十分惊慌和复杂的。这从他表情由麻木到活泛,眼珠由不动到转动,无光到有光的微妙变化能够看出来。
罗晓明伸手推开玻璃窗上的小方窗,眼睛温和地看着他说:“朱文亮,今天,我跟小雯一起来看你。”
朱文亮这才有了反映,身子扭了扭,死灰色的脸皮尴尬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吱声。
小雯连忙把手里的水果和衣物提上来,放到窗台上:“这个,你等会带进去。”
朱文亮把眼珠转过去,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上泛出一层难堪,依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