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安定了,会给您寄信的,将来等您出来,我们或许还能回来看看你。”
“好,好。”何金九老泪纵横,但女儿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他没有理由阻止不让,除了祝福,还是祝福。
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父女两就结束了谈话。
眼看着何金九站起身,被狱警带走,何婧忽然站起身,大声喊了一句:“爸!”
何金九转身,“婧婧,好好的生活下去。”
何婧一句道别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何金九这辈子固然有可恨的地方,但仔细想想,她何婧何尝不是可怜又可恨的人?
倘若他知道她命不久矣,会不会连最后一点希望也丢失掉了。
让他一直以为,自己好好的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何婧心中酸涩难忍,面上却扬起灿烂的微笑,用力点头:“嗯。”
——
何婧将自己身边所有的钱,都存在了一张卡上,交给狱警保管。将来某一天,何金九从这里走出去,会用的上的。
就当是她身为人女,尽的最后一点孝心吧。
做完这些,她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拿出衣柜里最好看的一件裙子换上,打车回到暖城。
彼时,距离她离开方家,已经过去了快一年的时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弹指一挥间。说短也不短,每一个日夜,都是她最难熬的日子,现在时间对于她来说,越发变得珍贵。
方家的宅院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墙壁上有碧色的青藤繁盛,紫色的花朵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阳光温暖,院子里放着一张椅子,旁边一个精致的婴儿推车。
何婧站在门栏边,透过细小的缝隙朝里看。
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门内,一个身材纤瘦的年轻女人拿着奶瓶走了出来,抱起婴儿车里的婴儿,温柔的哄着:“毛豆乖乖,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呢。”
一边哄着,一边将奶嘴塞进娃娃的嘴里。
娃娃有了吃的,自然就顾不上哭了,倍儿有劲的吃着奶,一会就安静了。
何婧认出,那是顾若。
一年的时间没见,她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长了,脸上的稚嫩少了,好像身为人母后,也变得成熟了许多。
他们有孩子了?
何婧心中一阵钝痛,却又觉得欣慰。
方太太从顾若身后走过来,将一件灰色的披肩搭在她的肩上,声音温柔慈爱:“若若,外面有风,你才出月子,不要凉着。”
“谢谢妈。”顾若回以暖暖的微笑。
黑色的汽车驶过来,何婧怕被人看见,忙往树荫处躲了躲,那辆车从她身边驶离,进了院子。
“清儿回来了。”方太太声音温柔。
看着那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何婧的眼一下就湿润了。
“妈。若若。”方清穿着黑色的西裤,白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个精致的布娃娃,在婴儿面前晃了晃,“毛豆啊,这是爸爸给你买的新玩具,以后就陪着你睡觉了,开不开心?”
顾若嗔了他一眼,“她才多大啊?”
方清将她揽进怀中,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孩子总会长大的。”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其乐融融。
何婧在门口站了会,才转身离开。
方清,这辈子是我辜负了你,我配不上你。惟愿,这一生你阖家幸福美满,开心快乐一辈子。
“进屋吧,外面风大。”方太太道。
“嗯。”方清拎起婴儿车,却发现顾若站在原地没动,侧首去看时,发现她正盯着院子门外。
他也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见,不由问:“在看什么?”
“好像看见何婧了。”顾若道。
方清又回头看了一眼,揽过她的肩膀,“回去吧。”
“嗯。”顾若点点头,跟着进屋。
阳光从云层洒下,这个世界历经沧桑,最后还是温暖的。
拿过药之后,何婧匆匆出了医院。
好像在那里多待一刻,她心中的罪恶感,就越重一分。
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小孩子从她面前走过,妈妈很年轻,孩子看着也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经过何婧身边时,听见孩子仰头问母亲:“妈咪妈咪,你为什么走的这么快?等等宝宝。”
年轻的妈妈道:“宝贝儿,我们得稍微走快点,不然过会会排很长的队。”
原本再正常不过的对话,小家伙却气的噘嘴跺脚:“哼你不说我也知道,bobo阿姨都告诉我了,你今天来医院检查,是因为你的肚子里有新的小宝宝了。bobo阿姨说了,将来小宝宝出生,你会更喜欢小宝宝,对我也没那么喜欢了。”
四五岁大的娃娃,拔葱高的小萝卜丁,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显得特别逗,又特别的可爱。
年轻的母亲只好停下来,等小家伙跟上来,慈爱的摸摸他的小脑袋,“bobo阿姨有一点一定忘了跟你说。”
“什么?”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妈妈最爱的小天使。不会改变。”
小家伙小嘴鼓鼓的,“那bobo阿姨说,当初我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有想过不要我……”
“傻孩子,那是因为妈妈忽然怀孕,有些惊吓。后来妈妈想通了,就没有想过不要你了。”
“真的吗?”小娃娃眨巴眨巴一双乌黑漆亮的,认真的看着母亲。
“当然是真的。”年轻的妈妈朝孩子伸出手,“宝贝是上天赐给妈妈最好的小天使,妈妈怎么会不要宝宝呢?”
小娃娃大概是被母亲说服了,踌躇了一下,就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牵住了母亲的手。
众人看这一幕,只当一天中,有趣的一个插曲。
可何婧却看的失了神,看着看着,便想到自己腹中那条鲜活的生命。
孩子是老天赐给妈妈们最好的礼物,没有母亲忍心将自己的孩子打掉,没有……
何婧握着手里的药片,最终还是将之扔进了垃圾桶。
这一辈子,她已经错了太多,这一次,她不想再错了。
她现在过的太麻木不仁,也许这个孩子,就是上天赐给她的一道曙光。
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何婧辞去了酒吧卖酒的工作,拿着为数不多的钱,在乡下租了个房子,过起了悠闲却寡淡的生活。
这一过,就是两个月。
这天,何婧跟往常一样,吃了午饭就拎着篮子出门,去小镇东边的教堂,听神父讲经,接受礼堂钟声的洗浴,净化心灵。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过往,小镇上的人不多,都很朴素,看见她,都要亲切的叫她一声何姑娘。这里,真的成为了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静下心来正视自己,第一次明白过来,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十二点,教堂的钟声响起,在整个小镇的山谷间飘荡。
何婧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双眼在心中许下愿望:“希望我的小天使,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
结束后,她从礼堂出来,不过走了两步,便觉得小腹一阵尖锐的刺痛。
只是一阵,很快又消失了,她没在意,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上厕所的时候,发觉裤子上多了黑色的分泌物。
像血,更像是不健康的分泌物。并且腹痛开始一阵阵的加剧。
何婧慌了,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安慰自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她一边擦干净了身子,找了一条干净的裤子换上,之后又用热毛巾覆在小腹上,躺在床上,一颗心却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
热毛巾似乎起了点作用,肚子不痛的那么剧烈,但她仍旧虚弱的厉害,躺了一个小时,动辄就浑身流汗。
“不……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她摸着肚子,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安抚肚子里的孩子。
镇上有个小诊所,何婧跌跌撞撞赶到时,下体已经被血水浸染。好在她穿的是黑色的裤子,来之前又垫了护垫,才没有那么狼狈。
医生让她躺上病床,给她检查。
何婧的裤子一脱下来,顿时一股浓重的恶臭味扑来。纵然医生戴了口罩,却还是不可避免的闻见了。
“这……”医生看见她的血量,一时间也有些傻了,“你这个情况,肯定是要去大医院检查的。”
何婧一把抓住她的手,“医生,我的孩子……孩子不会有事的对吧?”
医生摇摇头:“出血量这么大,估计难啊。”
何婧绝望的摇头:“不,不会的,不会的……”
“我去叫车送你去市里医院。”医生不敢耽搁,出门去打电话了。
小镇上只有一辆面包车,是一家卖菜人家专门用来进货的,车内都是各种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格外的刺鼻难闻。
一路颠簸,何婧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