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见自己夫君如此,亦是心痛不已,“皇上已经撤藩,杀了刘峰,却没有把我们抓起来,已经是开了恩。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你带着桓儿出去,让老夫自己好好想想!”
王妃拭泪不再多言,扶着夏桓起身,缓步往外走。
夏桓脸色惨白,回头看了一眼伏在香案前弯曲的身影,方才心中的恨意,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恍惚间,似想起很小的时候,高大威武的男人抱着他在马上,郑重的道,“桓儿,你将来是这片土地的主子,要爱护这里的子民,守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从他掉下壁血崖,被苏九捡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已经不是夏桓的人生。
即便回到云南王府,他也无法再做夏桓。
他已经彻底变成了长欢。
即便今日真的被打死,他也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守护的人和事,他父亲要守护的是云南王府,而他守护的,是苏九!
没有谁比谁更伟大,一个人就比一片属地渺小吗?
不!在他心里,苏九就是他的天!
四月二十一日,天气阴沉,到了卯时,东边刚刚泛白。
晨雾未散,朦胧清冷
萧冽从养心殿出来,由宫人簇拥着着向正乾殿走。
男人身着龙袍,尊贵清雅,带着与生俱来的天子气势,脚步不急不缓。
穿过雍和殿,雾气朦胧中,突然一身体高壮的男人举剑冲过来,嘶声喊道,“萧冽,你害我妻子,本王要杀了你!”
男人身体肥胖,但之前也练过武艺,激怒之下,速度极快,瞬间便到了跟前,手中长剑猛的向着萧冽刺去!
后面几个宫人惶恐的追上来,
“豫王!豫王殿下!”
萧冽前后的宫人更是傻了眼,大声喊道“护驾,护驾!”
“豫王要谋反刺杀皇上!”
“快点护驾!”
一阵慌乱,打破了清晨的安静,晨雾被搅散,只看到豫王萧琰狰狞悲怒的双目,带着疯狂的仇恨。
萧琰一脚将拦在萧冽身前的一个宫侍踢开,手中长剑用力往前一刺!
萧冽一双墨眸波澜不惊,只微微往后一推,电光石火之间,突然一道身影急速的奔过来,挡在萧冽身前,只听“噗”的一声,长剑扎入来人的后背,透胸而过。
带血的剑尖抵在萧冽的胸口,血珠顺着他明黄色的龙袍缓缓滚落。
萧琰呆了一下,正准备拔剑再刺,宫中禁军已经围上来,立刻将他拿下。
“萧冽,你还我妻子的命!”
“皇位是我的,我要杀了你!”
“本王才是嫡长子,你哄骗父皇,你罪该万死!”
萧琰用力的挣扎,形容癫狂,口中大骂萧冽狠毒。
禁军忙塞住他的嘴,将他死死的压在地上,困住手脚。
玉珑扑在萧冽身上,胸口鲜血涌出,将两人衣服染红。
萧冽扶着她肩膀,墨眸淡漠,“玉珑,你何必如此?”
玉珑含泪仰头,“为皇上做任何事,玉珑都心甘情愿!”
“是为了朕吗?”萧冽目光清凉。
“是为了皇上,也为了云南王府,用我一命,换云南王府,你解气了吗?玉珑可以死,可以跪下向苏九请罪,只求皇上不要撤藩!”
宫侍惊慌的守在周围,没有皇上的命令,一时不知所措。
萧冽淡淡的看着她,语气如晨雾一般沁凉,“玉珑,是你把自己和云南王府推向万劫不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玉珑目中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神情悲戚,带着痛悔之意,“我不该杀苏九,不该与她为敌,如今我用命弥补犯下的错误,只求皇上看旧日恩情,不再恨我!”
“你我有何旧日恩情?”萧冽问道。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嫁给你是为了云南王府,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真的喜欢你!从入京那一日在宫宴上看到你,我就喜欢你!我嫉妒苏九,我恨兰知绘得你的宠爱,我百般筹谋,只因为我爱你!”玉珑微微低头,无力的靠在男人肩膀上,声音渐渐虚弱,“萧冽,不管你对我如何冷漠,如何设局骗我,我依然无法阻止自己喜欢你。今日我若能死在你怀里,也算是圆满了!只求你放过我父亲,放过云南王府!”
晨雾凉薄,男人亦是一身清寒之气,俊颜冷淡,
“玉珑,能让你说出这番话,可见你真是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是的,你不该算计本宫,不该为了野心不择手段,更不该去碰阿九!阿九是朕的软肋,谁也碰不得!你杀阿九那次,故意用苦肉计,真的以为是朕相信你了吗?不,朕那个时候便恨你入骨,恨不得立刻将你千刀万剐,只是朕真知道,还不到时候!朕要让你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一点点失去,却无能无力,让你体会一下那种绝望,你才该死!”
玉珑身体微微一颤,目光悲绝。
他竟这样恨她!
“玉珑!”萧冽扶住她的肩膀,手掌缓缓向下,握住透体而过的剑尖,低低道,“苦肉计,只能使用一次,知道吗?”
他声音一落,用力将剑往下压去。
玉珑猛然瞪大了眼,目光震惊,疼痛,绝望的看着男人。
“你昨日去见萧琰,朕就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已经在这里等着你!你算的准确,这剑在心脉往上三寸,既能保住性命,又可以向朕诉这一番钟情,让朕感激你救命之恩,被你的真情感动,对不对?”
玉珑口中鲜血漾出,双目血红的瞪着萧冽,已经无法成言。
“既然你想为苏九偿命,朕就成全了你,因为你的确该死!”男人目光冷厉,挥手将女人一推。
玉珑顿时沿着台阶滚了下去,重重跌在地上,嘴里鲜血大口喷出。
“就连你做作的陈情,都让朕觉得恶心!”
萧琰早已经被压下去,周围宫人屏声而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浓雾中,一道清卓的身影缓缓走出来,萧冽抬头看去,本嗜血的双眸顿时变的温柔。
苏九走到玉珑面前,蹲下身去,伸出如玉的手指抿了一下她唇角的鲜血,淡声道,
“玉珑,一切都结束了!”
玉珑面上血色褪去,变成死气的灰白,微微睁开眼睛,仰头看着苏九,喘息道,“今日、我终于可以再也没有顾虑的说出口,苏、九,我、真的恨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恨这个女子!
她明明出身匪蔻,就算是真实的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女儿,凭什么可以得到那么多人的拥护、誓死追随,桓儿把她看的比他们这些亲人还重要,为了她,甚至不肯认祖归宗!
桓儿跟着苏九长大,对她依赖,也许情有可原,可是萧冽呢?
他身份尊贵,为何会死心塌地的爱一个平民女子,明明他和自己的身份才最适合在一起!
她文才武略不输男子,在滇南受百姓爱戴,为何到了盛京,却处处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子压制!
为何她做了那么多,仍旧无法得到萧冽的半分眷顾?
而苏九什么都不必做,就已经让男人全心相付!
她真的不甘心!
她恨苏九,更多的是嫉妒,嫉妒她得了萧冽的心,更嫉妒她活的那样洒脱恣意,没有身份的负担和枷锁,可以任意妄为,背后永远有人宠着她。
那都是她想要的,可是她永远都得不到,所以,千方百计的想要把苏九打倒,想要毁灭她的一切。!
可是直到现在,她仍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苏九眸子清澈,并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玉珑,我们纠缠了那么久,久到我对你的恨都已经淡了,可是似乎我们两人之间,必须有一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玉珑唇角弯了弯,似是想笑,却已经没有力气,
“苏、九,我输了,你也未必,会赢!”
苏九挑眉,“我不需要赢,我只想报仇,我说过,我这个人一向睚眦必报!”
玉珑眼尾流下泪来,眸底却闪着别样的光芒,似人生最后一刻的绚烂,
“苏九,你爱萧冽吗?你根本没爱过他、我虽然算计、利用,可是、我对他的爱比你深的多!你之所以恨我,是因为我利用了桓儿,因为我要杀你,而我把萧冽从你身边抢走,对你来说,反而无关紧要。在你心里,萧冽甚至都比不上桓儿重要。苏九,你配不上萧冽的深情!”
“闭嘴!”萧冽突然走过来,俊脸阴沉,一把将苏九拉起来,挥手的将玉珑胸口的剑拔出。
鲜血溅出,已是强弩之末的玉珑脸色更白了几分,迷蒙的目光幽幽的看着萧冽,似藏着千言万语,却再无法出口。
她眼神渐渐涣散,仰面倒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一刹那间似回到了滇南。
落云山下,父亲教她骑马射箭,告诉她,桓儿已经不在了,她是云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要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守护住云南王府。
父亲,珑儿辜负了你的期望。
可是珑儿真的已经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女子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反而带着一抹轻松的笑,仿佛回到了她想去的地方,再没有任何枷锁,没有了不甘,只是个最普通的女子。
苏九看着玉珑的尸体,仰头长长吁了口气。
“萧冽,接下来的事都交给你了!”苏九淡声道。
终于都结束了,她也该去找她的夫君了,他已经等了她那么久!
“阿九!”萧冽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深沉,“留下来陪我吧,皇后的位置,我一直都为你留着,我向你承诺,我不纳妃,不选秀,只要你一人!”
苏九挣开手,后退一步,坦然的看着他,
“萧冽,玉珑有一件事没有说错。我对你,的确没有男女之情,当初和你在一起,我以为我可以努力喜欢上你,可是后来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想明白,我爱的人,是纪余弦,一直都是他。我要去找他了,你做好你的皇帝,我们还是朋友!”
萧冽目光沉痛,“阿九,如果没有夏玉珑呢?你答应过我会嫁给我,做我的王妃,一切都是假的吗?”
如果没有夏玉珑、
苏九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真的嫁给萧冽,可是现在想来,她和萧冽在一起时的感觉,和纪余弦是完全不同的。
和纪余弦在一起,她才会有心跳,欢喜的感觉,她想,那就是爱情!
天意如此,让他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
苏九抿唇笑了笑,转身往宫外走去。
她想要见到他,已经迫不及待!
“阿九!”
身后传来男人深情悲痛的一声,撼人心扉。
苏九却没有转身,脚步越走越快,穿过重重宫墙,心急的往外走去。
“公子去哪儿?”二毛问道。
苏九想了一下,道,“先回苏家!”
“是!”二毛驾车而去。
回到家里,苏九快步进了大夫人的房间,上前一步,扑身在她怀里,低低的道,“母亲,夏玉珑死了!”
大夫人抱着她,缓缓点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是!萧冽得到了他要的,我也已经报了仇!”苏九仰头一笑,“母亲,我要搬到纪府去了。”
“嗯,去吧,你是余弦的妻子,该回去了!”大夫人目中含泪,不舍的抚着她鬓角墨发。
“我会经常回来看望母亲的!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随时去纪府看我!”
“好!”大夫人轻笑点头。
“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苏九道了一声,抱了抱大夫人,撒娇的在她怀里蹭了蹭。
收拾好随身用的东西,苏九坐了马车去纪府。
纪余弦还没回来,苏九把自己看的书一样样在书房里摆好,打算就在这里等着他。
纪余弦不在,纪泽另走旁门,整个纪府几乎没了主子,到了夜里,诺大的府苑静悄悄的。
夜里苏九在书房里看了会书,然后回房睡觉。
沐浴后躺在床上,男人虽不在,却到处都是他的气息。
淡淡水莲香弥漫,苏九安心的闭上眼睛。
次日一早,苏九用过早饭后,去书房里读书,就像当初她在府里做少夫人时一样。
朝中关于撤藩的旨意已经宣布,豫王谋逆被关进死牢,太子妃被豫王所杀,尸体送回云南王府。
听说夏苍见了玉珑的尸体,悲痛欲绝,当时便晕了过去。
苏九对那些已经不关心,只一心等着她的夫君回来。
她一个人在书房里,房间格外的静谧,于老端了茶进来,又轻声退下。
苏九书看的有些心不在焉,起身坐到纪余弦的椅子上,拿了他平时写的字看。
越看越觉得喜欢,她的字已经成熟了,可是和纪余弦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
旁边画缸里放着几卷古画,其中一卷封存的异常仔细,苏九知道,那定然是纪余弦为她画的那副画。
起身过去,刚要拿出来,就见画缸后掉了什么东西。
苏九探身看了看,似是一块云丝锦的绢帕,纪余弦平时用的。
画缸离矮榻很近,定是他不小心落在这里的。
苏九随手拿了起来,方要放在桌案上,拿着那帕子的手突然一颤。
洁白的云丝锦上沾染着点点血迹,时间久了,已经变成暗红色,可苏九一眼看出,的确是血。
这是纪余弦的帕子,那这上面的血、
苏九脸色霎时变的雪白,心中升起一抹惶恐,攥着帕子快步往外走。
她脸色惶急,一路飞奔,下人们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停在那跟着紧张起来。
苏九径直进了顾老头的院子,见他正在院子里给草药松土,几步掠过去,声音微颤,
“纪余弦身上的毒是不是发作了?他到底去了哪儿?”
顾老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锄头,微微仰头侧目,看到苏九手里攥着的丝帕,缓缓站起身来。
“他到底怎么了?”苏九一把抓住顾老的手臂。
“疼!”顾老一把将她手拍下去,拂了拂身上的灰尘,返身坐在躺椅上,眯眼看着她,“他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在等等吧,左右便是这两日要回京了!”
“半月噬真的发作了?”苏九胸口似坠了冷铅一般的沉下去,“他这次出门不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对不对?”
“是,锦枫在崇溪山附近查到了关于半月噬解药的线索,纪余弦亲自过去了!”顾老也不再隐瞒,如实说了。
苏九长睫颤了一下,返身往外。
“丫头,你去哪儿?”顾老噌的起身。
苏九头也不回的出了纪府,骑上马向着城外奔去。
她要去找他!
她心里慌的厉害,好像再不去找,就再见不到他!
苏九咽下喉咙的梗塞,纵马狂奔。
此时崇溪山半山坡上,纪余弦站在一竹屋外,四处打量。
周围竹林参天,清幽雅静,一道清溪饶竹屋而过,屋前屋后种着草药,药香淡淡,沁人心脾。
竹屋里、左为药房,右为茶室。
茶室中茶具摆放的整齐,轻纱落账,纯白色的蒲团,干净的一尘不染,竹子做的桌案上放着一瓷瓶,里面是已经干枯的桃花。
空气中药香裹着一股淡淡幽香,四处弥漫着不食烟火的气息,竟不似男子所住的地方。
三间竹屋中,都没有人。
锦枫走进来,恭敬道,“公子,属下已经打听过,屋主多日前已经离开崇溪了。”
“去了哪儿?”纪余弦淡声问道。
“还在查探中,但据村民们说,屋主经常出去云游,但隔一段时间会回到这里,算算日子,这两日应该就会回来!”锦枫说完,问道,“我们要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吗?”
屋主行踪不定,如果回来,也许很快又会离开,等在这里是最稳妥的。
“那便等两日!”
纪余弦话音刚落,突然一护卫匆匆上山,在锦枫耳边低语几句。
锦枫眉头紧皱,却不敢隐瞒,忙将盛京城中的情况说了。
见纪余弦脸色沉下来,锦枫忙道,“消息未必准确,少夫人的性子,怎么会由人摆弄?就算皇上想留也不可能留不住!”
纪余弦凤眸中幽色越来越深,只沉思一瞬,大步往外走,
“留下人在这里看着,我马上回京!”
“公子,属下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属下马上打探准确消息,公子再回京不迟!”
“不,现在就回去!”纪余弦语气冷澈。
他知道事情蹊跷,可是不看到苏九,仍旧不能放心。
云南王府落败,本就是苏九和萧冽两人合谋所为,苏九早已经就不怨萧冽的当初的欺骗。
玉珑已经不可能再做皇后,萧冽若真对苏九做什么,谁也无法预知。
所以,他必须回去!
她若自愿留在宫中,他可以退让,可她若不愿,就算拼尽整个纪府,谁也别想动她分毫!
见纪余弦态度坚决,锦枫只好将其他人留下,细细叮嘱后,和纪余弦两人快马加鞭回京。
苏九骑了一天一夜,穿过玉壶山,停在镜花溪前,只见之前很窄的一条小蹊此时竟变成了汪洋大河,将两岸树木淹没,水流湍急,滚滚向着下游而去。
早晨雾气蒙蒙,苏九一夜未睡,头发已经被霜染白,精致的面孔上亦如沁了雪色一般。
她沿着河岸走去,发现桥早已被淹没,根本找不到了。
正焦急间,见一柳树后停着一艘木船,似是渡人用的,苏九快步走过去。
船后有一临时搭建的草屋,此时天还未大亮,草屋里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兄台?”苏九喊了一声。
窝棚里的人闻声惊醒,揉着眼睛走出来,问道,“什么事?”
“我有急事过河,兄台能不能现在行船?”苏九急声问道。
“今日不过河,你没看这水这么急,定是又要有山洪泄下来,回去吧!”船夫摆了摆手,又要回草棚里去睡觉。
“兄台!”苏九急喝了一声,“我有急事,必须要今日过河,我可以给你十倍的银子!”
“给银子我也不去,山洪下来,是要死人的!”船夫冷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