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和妻子正面谈起苏凡,第一次。
在那边的日子很无聊,偶尔姚西林省长会请他去吃饭什么的,可是他并不是每次都去,他知道分寸,姚西林为的什么,他也很清楚。有时候覃春明会请他,毕竟覃春明和他的继母罗文茵是亲戚,用这样的名义请他去。
即便如此,他也是孤身一人。
他不怕孤独,甚至还享受这样的孤独,享受这种没人知道他是谁的生活。可是,时间长了,还是很无聊的,他不喜欢无聊。
因此,那次芦花镇水灾,外事办要派人下去救灾,他就主动去了,却没想到和苏凡是一组。即使是在车上,一起去芦花镇的路上,他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她是那么的不出众,顶多算是清秀吧,可是清汤挂面一样的人,不是他的喜好。
可是,到了赈灾点,他的视线,才一点点被她凝聚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各种各样的男人,却没见过她这样——
为了什么呢?难道她不知道下来赈灾只是在这里坐着完成任务吗?就像同组其他两个人一样?怎么那么认真?
于是,在看着她努力工作的时候,他才偷偷查了她的履历,原来她是一个花农的女儿啊!农民的女儿,可能就会对这样的场景感同身受吧!可是,现在很多人都会避及自己的出身,特别是家境贫寒的人,生怕别人知道自己出身于怎样的家庭。为了达到各种目的而掩盖自己原生家庭的人,在这个社会不是少数。
这个苏凡,看起来真的不怕别人知道她出身于怎样的家庭!
只不过,一个花农的女儿,能在市环保局很快晋升,然后就调动进了市政府外事办,这不是一般的关系可以办到的。好奇之时,他才想起来关于她的传言,比如她上过市政府副秘书长、市府一秘冯继海的车,不止一次,还有成功集团的小郑总高调示爱送花。这个苏凡,不是个普通人,肯定是有特殊背景的人,要不然她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
再看看她的模样,清汤挂面的模样,衣着朴素,也不化妆,平时做事又极为低调。真的不知道会是什么人的关系——
而且,她根本不怕吃苦,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同组另一个女人,却是好像生怕把自己累着一样,生怕把自己的鞋子弄脏一样。
真的,是很好奇!
苏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很多时候,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就会距离产生好感不远了。而曾泉没想到,自己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而产生的这种好奇,居然会影响自己那么多年。
于是,他就和她一起给灾民发放物品,和她一起搬东西,甚至还主动和她一起去给那个小山村送赈灾物资。
和她一起骑车在那被水灾破坏过的路上,尽管行程艰难,可是,他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很快乐,那是很快乐的旅行。
只是过了那么一夜,他才发现,她就是照亮了他死水一片的人生的星辰。她的活泼,她的坚持,甚至连她额头流下的汗珠,都让他感到新奇。
这才是年轻的生命不是么?这才是鲜活的人生,不是么?
和她在一起,不管是说笑还是拌嘴,他都觉得很开心,看着她的时候,他甚至会不自主地笑,发自内心的笑。
“我喜欢她,我知道我喜欢她,当时,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从没像那个时候那么清楚自己喜欢一个人的心境,她总是能让我感到快乐,哪怕是聊天都很开心。”曾泉说着,脸上不自主地露出微笑。
方希悠静静坐着。
她,不生气了,真是好奇怪,她听见他亲口说喜欢苏凡,她居然不生气了!
因为他从没说过,是吗?因为他一直把那份感情压在心里,是吗?
他愿意说出来,其实并不是坏事,至少,和他藏着那份感情相比,说出来更好一点,哪怕,哪怕她并不能肯定这样坦白的结果是什么。
{}无弹窗此时的他们,好像是从未如此过,从未如此亲近过。
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帮她梳头发,真的,没想到。
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方希悠的眼中噙满泪水。
她闭上眼,想起和曾泉结婚之前得知他和苏凡那件事的时候,父亲对她的告诫,想起自己的义无反顾,想起这些年的过往,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曾泉本来是在很认真地给她梳着头发,却没想到她居然哭了起来。
本来是无声落泪的,变成了低声啜泣。
“怎么了?”他放下梳子,不解地问。
她,在他面前哭过很少的几次,很多时候,她都是微笑面对他的,他了解她的。
“希悠?”他又叫了她一声。
方希悠转过身,抱住他的腰身,泪水粘在他的身上,曾泉愣住了。
他静静站着,感觉到腹部她粘着的泪,轻轻抱住她的头。
她哭了出来,浴室里,久久的,只有她的哭声。
“阿泉,对不起,对不起,阿泉,对不起——”她喃喃道。
曾泉松开她,蹲在她面前,望着她那落泪的脸。
“对不起,阿泉,对不起,我,”方希悠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这样,会——
曾泉抽出一张纸,轻轻擦着她的泪,就像那个她跑到他家的夜晚一样。
他是那么的有耐心,那么的——
方希悠抱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久久不动。
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的眼里涌出来,她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呃,我们能不能去里面说?”他问。
她没有回答,曾泉抽出手,起身抱起她。
这是第一次,婚后第一次他这样抱她,结婚典礼的当时,他这样抱过她,而今天,是第二次。
她闭上眼,泪水依旧不断。
方希悠没想过自己会流这么多的眼泪,会在他面前哭成这样,好像长久以来的坚持全都崩塌了一般。
曾泉抱着她坐在床边,给自己穿上了一件睡袍,拿着纸巾盒过来,一张纸一张纸抽给她。
方希悠望着他。
其实,他不是不温柔了,他不是变了,是她,她的心变了,是她变了啊!
“阿泉,对不起,这些年,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