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人不亲了行当亲”,大家都是武道中人,说起行话更觉亲热。刘雄性格爽快,奈独居卧虎岭,素日少人走动,经年累月在寂寞中打发日子。今夜难得遇见同道中人,豪气勃发,打起火把,连夜开剥了猎物。见夜深就没去打扰老娘,亲自下厨,整备了一桌丰盛饭菜。又搬出自酿的陈年老酒,盛情款待。大家海吃山喝,直折腾到后半夜,方才打了地铺安歇。
三保吃得酒少,醒得最早。睁眼一看,已是日上三竿,忙将众人喊醒。他们极不情愿地逐个起来,有的伸着懒腰,有的打着呵欠,走路东摇西晃,丑态百出。刘雄老娘早就备下汤水,做好早饭。大家伙洗嗽毕,却才有些清醒,人也渐渐有了精神。
有了上次搁河口老翁家的经验教训,为避免尴尬,杜贵取出一锭白银并一百枚铜钱,使个眼色,将三保带到僻静处,吩咐他将银钱悄悄放在老婆婆的被窝里。三保应诺,瞅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完了差事,大家这才心安理得地用起早饭。
饭罢,他们先给刘雄老娘道过谢,即便辞行。刘雄依依不舍,一直送到大路口。杜贵见对岸一座山峰突兀,巍峨雄壮,隽秀独宗,山脉蜿蜒,回龙盘守。山上苍弥乔裂映烟云,松涛葱绿梁峰顶,明月清风留客赏,落霞孤雾与天齐。孤峰正中悬崖绝壁上泛着莹莹绿芒,温润如玉,煞是奇特。便指着光溜溜的巨崖问道:“对岸石崖上长些甚么物事,绿的如此可爱?”刘雄回道:“老哥哥委实眼毒,此乃当地最最有名的圣境,名曰帽儿峰绿崖湾。整座山岭,只有那一处地方石崖是绿的。”杜贵道:“绿石崖——莫非是翡翠玉石?”刘雄道:“这个嘛——委实不知。”杜贵道:“却是为何?”刘雄道:“那些绿石在悬崖绝壁中间,时有云雾萦绕。峰顶无人敢下,崖底无人能攀,除了飞禽,连走兽也难以企及,因此便无人知晓那是些什么东西。”杜贵心有不甘地叹息道:“实在可惜了!”
见四人都在饶有兴味地观望着绿崖湾,不忍离去。刘雄猛地想起一桩事儿,搔着后脑勺道:“两位老哥,兄弟有句话儿,不知该不该说?”杜贵道:“你我皆性情中人,有甚么紧要话还不能说。”刘雄道:“昨夜闻听你家主人贵体有恙,要请高人医治?”杜贵道:“就是的,有何不妥?”刘雄笑道:“夜里尽说些武学造诣方面的话,早上又走的匆忙,要不是看到眼前景致,差点把正事给误了。”杜贵奇道:“还有甚的正事,不妨说来听听。”刘雄道:“列位有所不知,这绿崖湾就有一位绝世高人。”杜磊瓮声瓮气接过话头,打趣道:“却是怎的个高法,是个头高还是年岁高?”这楞人说的冷笑话一出口,还真把大伙给逗乐了,立时博来一片笑声,连刘雄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声停歇,就听刘雄眉飞色舞地介绍道:“这绿崖湾出了一位隐士,从何而来不得而知,在这里也有了些年头。老娘说,她还是姑娘娃的时候此人就在。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不提也罢,咱就单说正事。那隐士识得百草,辨得病症,与人为善,有求必应,这方圆几十里人家皆受其恩惠。无论谁家有了病人,都要前去求他救治。他治疗方法非常神奇,只要来人说清楚病者症状,得病缘由及时辰等等,他就在附近林子里寻来一枝药草,交付求医者。只要按照他交代的方法服用,保证是药到病除,十分灵验。治法简单,又少花钱,乡民们将他似神明般敬着。因他治病总用一种药草,故呼他为‘独一味仙人’。又因年事已高,皆尊称为‘老仙’。我看你们就不须去黄龙洞寻黄龙真人了,干脆去请求老仙,保准能治好你家主人。”
“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听完刘雄的叙述,杜贵由衷感叹道,“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人异士,不辨阴阳,不用四诊,不习八法,只一味草药就能治愈疾病,真是匪夷所思。”
杜磊也来了兴致,从旁撺掇道:“要不咱就听刘老弟的话,去求老仙吧。“
三保赞同道:“路遇这等高人,委实应该见识一番。”
杜喜儿道:“对,可不能当面错过。”
“既然你们都同意,咱就前去会会这位老仙。”杜贵最后拍板,一锤定音道,“反正,绿崖湾离此又不远,费不了多大工夫,咱们有的是时间。”
刘雄见状,笑逐颜开,分明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又祥细介绍了去绿崖湾的路径,讲完歉然说道:“实在抱歉得紧,本该小弟亲自带路,只是昨天约了伴当去选山场。约定风雨无阻,估计人家早就出发了。没奈何,只能对不起各位了。你们从老仙处回来,就先到舍下歇缓,等我回来再把酒言欢。”杜贵抱拳答谢道:“兄弟这话说的就有些生分了。人生在世,信义为本。无论做天大的事,莫要失信于人。兄弟恩情,我等铭记在心,容日后再报。你赶紧忙活去吧。”刘雄依依惜别,道声“保重”,说声“再会”,千般不舍,万般无奈,怅然若失地径自去了。
俗语云:“隔山不远隔河远。”那帽儿峰在河对岸,看似不远,实则大费周章。按照刘雄指引的路径,四人先是逆流而上,找到那处渡口。只见河岸宽阔,水流无声,波光粼粼,乍一看,好似静止不动。三保摘了几片树叶,投入水中,那叶片飘落水面,先是回旋几圈,方才似蜗牛爬行般朝下游飘去。河水清澈,犹如明镜,里面游鱼可数,五颜六色的卵石清晰可见。杜喜儿误以为水不甚深,很麻利地脱掉鞋袜,挽起裤管,抢先下水,只走了两步,叫声“啊也”,飞快退回岸上。低头看时,腰部以下衣裤已被水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众人见状,亦吃一惊,围上前来,帮其解下衣衫,拧干水分。杜贵道:“这河蹊跷得很,看着很浅,谁知连边上都这么深,不知河心到底有多深。我看你们仨就不要去了,先弄一堆火,暖和暖和喜儿身子,顺便烤干衣衫,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再说,这是前去求人,又不是干仗,人多人少一个样。”杜磊见他说的有理,也不再争辩,便与三保捡柴生火,忙活去了。
杜贵解下腰刀,拣个僻静处,脱得赤条条的,将衣衫、鞋袜并包裹扎在一起,举过头顶,慢慢下水。好在水流缓慢,最深处只淹至胳肢凹。他亦步亦趋,在岸上同伴提心吊胆的目光中,安安稳稳地趟过大河。
上岸后,杜贵胡乱揩干身子,穿好衣衫,朝对岸三人挥挥手,便一头扎进密林,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行进。这些路径虽小,却被人踩踏得寸草不生,亮亮堂堂顺山势平缓处盘来绕去。虽说是上山路,行走倒也不觉吃力。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杜贵看到前面山梁垭口处有三个男子坐在道石上歇脚搞闲,遂加快脚步,赶到近前,打个问讯道:“列位安好。麻烦问一下,此去到绿崖湾还有多少路程?”那些人闻言,停住话头,齐齐将目光投向杜贵,内中那位年长者答道:“不远,再走三盘路就到了。”杜贵道声谢,低头便走,不想却被刚才答话老者从背后叫住:“客官慢走。”杜贵回转身子问道:“怎么的?”那人道:“没什么,问句闲话。适才见你神色匆忙,走得急迫,又打问绿崖湾的路径,莫非也是有人生病,前去寻老仙求药救治的?”杜贵道:“正是。冒昧问一下,你们在这里作甚?“那人朗声笑道:”真是同病相怜,我们几个亦是到绿崖湾求药的。“杜贵问道:”老仙在吗?”那人从衣袋内拿出一枝药草,炫耀道:“怎的不在呢?看,我们先你一步,业已求得灵药,这就回去给家人服用。”杜贵在汉中经营过药材铺,认识不少草药,疑惑道:“就这一枝柴胡,能行吗?”那人复又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看你是从远处来的,不妨告知你罢:老仙大号‘独一味’,任你多重的病,他只给你一种药草,保证药到病除,再不用跑第二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