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报亲恩割股疗母疾

古公岭轶事 杨小科 3148 字 14天前

孙鸿儒泪眼迷离,站在大门口,嘴不能言,步不能举,只是抬起手腕,用袍袖轻轻揩拭。老太公走到门口,见状心中一怔,问道:“仙长贵体有恙?”孙鸿儒忍住悲伤,强颜装笑道:“没什么。”太公奇道:“你泪眼迷蒙,莫非眼睛不大舒服?”孙鸿儒擦干泪水,掩饰道:“好着哩。适才不慎,眼内飞进一只蚁虫,方才献丑。”太公关切地说:“别看小小蚁虫,也会含毒害人,大意不得。要不叫下人看看?”孙鸿儒摆手道:“不必劳烦,虫已揉出,料无大碍。”太公拱手相让道:“那就好,请随我内堂叙话。”

孙鸿儒连连点头,拱手还礼毕,跟着太公,走进大门。行不几步,耳听“嘎吱”一声,那人关好大门,一溜小跑着赶上前来,欲要带路,太公把手一挥,道:“你不必跟从。仙长非比常人,须找个清静之处,免得俗人叨扰,坏了雅致。你去通知厨房,准备果品茶盘,着迎儿送来伺候即可。”那人答应一声,屁颠屁颠去了。

孙鸿儒举目四顾:眼前整整三重院落,东西皆有厢房,错落有致,排布整齐。迎面正厅屋门大敞,明柱长廊,飞檐高挑,镶嵌花木栏杆,放置桌椅茶具,摆满根雕盆景,古香古色,经典雅致,显见是个会客厅。院内铺着青砖,间或圈出几块空地,遍植花木,散发阵阵幽香。经过一个圆形拱门,便是内院。孙鸿儒伸头一看,只见院内景致非凡:正中一座假山,渗水石质材,造型奇巧,百孔千峰,湿湿润润,遍布青苔险峻处长着几树枯枝新芽,苍劲挺拔;宽阔生有数丛兰草悬花,郁郁葱葱。假山下是一个偌大的水池,周遭石雕栏杆,池水清澈,游鱼穿梭,水面莲叶微动,箭头簇簇。转过假山石畔,见一精致凉亭,铺设得齐齐整整,里面排列着香几方杌,器玩文房,俱是齐备。四围雕栏曲槛,山石周匝,花花草草,恍若桃园胜境!

二人走进凉亭,相让落座,叙过寒温,太公却才将对方细细打量,但见他:

头戴七星宝巾,

身穿玄青衲袄;

足登八搭麻鞋,

手执竹节尘尾;

腰系结穗麻绦,

背负百宝行囊。

面容其特,

不拘言笑。

举止洒脱,

飘飘然有出世之姿;

神情庄重,

恍恍乎呈入定宝相。

隐隐约约旧身影,

似曾相识常客来。

孙鸿儒见太公虽然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身板硬朗,着装整齐,气定神闲;举手投足,全无老态龙钟衰弱;干净利落,尽现生龙活虎气势,心中自是十分宽慰。四目相对,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惆怅;互相观瞧,涌上几分难以言状的情愫。似有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着,形似木雕泥塑,呆在那里,直到有人进来,方才打破僵局。

来者是那门童,只见他一手提着竹制食盒,一手提着一把黄铜水壶,后面跟着一个丫鬟,端着雕漆托盘,放满茶具,轻轻款款走进凉亭。孙鸿儒如释重负,终于吁出一口长气,将眼光投向丫鬟,见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头上乌云巧挽,足下举步轻盈,碧翠压鬓,桃腮微红,柳眉杏眼,齿白唇红,人物齐整,标致可人。门童放下食盒、水壶,一声不响地退下。丫鬟放稳托盘,俯身打开食盒,取出四个果盘,摆在桌上,里面分别是松子、核桃、蜜糖素点心、油炸花馃馃。整理好果盘,便轻舒皓腕。舞动玉手,启筒、拣茶、冲洗、浸泡、入盏,一气呵成,动作优美,手法纯熟。片刻工夫,二人面前便出现两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俨茶。丫鬟摆放整齐,屈身敛衽,轻启朱唇,莺声燕语道:“客官请用茶。”

一语惊醒梦中人!沉思的太公猛然醒悟,右手一摆道:“你下去吧,我们自斟自饮。”孙鸿儒赶紧插上一句:“有劳了,多谢。”丫鬟嫣然一笑,也不答言,车转娇躯,迈开碎步,风摆柳般悄然离去。

太公端起茶盏,双手擎在面前,说声“请。”孙鸿儒忙端起茶杯,依样回礼,微笑道:“多谢。”太公低头品茗,不再言语。孙鸿儒揭过盖碗,只觉一股难闻的腥气扑面而来,端在手中的分明不是昔日那清香四溢的茶水,而是鱼坊屠户倾倒的秽物,恶心至极。见太公品的津津有味,却才明白:自己久服地髓,未食人间烟火,这杯茶实是首次接触的尘世饮食,却才有此气味。便硬着头皮呡了一口,强行咽下,肚里一阵翻江倒海般难受,几欲呕出,只好蹙眉皱目,连吞口水,这才按捺住。太公见状,奇道:“怎么,茶水不对仙长口味?”孙鸿儒放下茶杯,摇手道:“贫道久居深山,平素只饮山泉,委实不惯吃茶,望太公莫怪。”太公“哦”了一声,道:“修行人着实辛苦,那就叫人一盏山泉水吧。”孙鸿儒回说:“不必麻烦。”伸手抓起几粒松子,丢入口中,磕去皮瓣,轻咬慢嚼,顿觉满嘴清香,不再恶心难受,心中大块,暗叫一声:“不亏为神仙果也!”便吃着松子,与太公闲话起来。

“敢问仙长尊号,却在那里修炼?”

“长者面前岂能称尊。”孙鸿儒谦恭道,“免尊去号,贫道洞玄子是也。四海漂泊,居无定所。”

“哦,原是一位得道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