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革点了点头,对左右两边的人拱了拱手:“馆中用度有限,请不了两位先生,之前的骑射先生也是骑射皆精,诸位,对不住了。”
会稽学馆的代课先生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这些人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善射的大多倒是猎户,善骑的也只不过曾经做过马夫或在大户人家养过马,见贺革“谢客”,心中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认命的离开。
剩下的三人都知道对方是此次的竞争对手,尤其是年纪大的那位,见一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个是明显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心中不由得一喜。
“胡师傅曾在军中历练,解甲归田后一直在乡里任团练,此次是由山阴县胡家庄举荐,想来师傅本事不弱。”
贺革最中意这位老成持重又经验丰富的年长武士,所以最先介绍的也是他。
“馆主过奖了!”
被称为胡师傅的心中已经十拿九稳,嘴上虽然说的是“过奖”,面上却有了得意之色。
“秦师傅乃是余姚县衙推荐,以前是皂班班主,余姚县令高升,秦师傅家小和老母都在余姚,不愿随县令远离,又不能留任,遂投书求任骑射先生。”
皂班班主就是衙役头子,一般都会些拳脚功夫,因为要传递文书或缉拿犯人,也必须学会骑马,班头的月俸一般是县令支付。
县令高升一般都会带上原班人马,这秦师傅以“父母在不远游”的理由说明自己不能留任,大半可能是那县令不愿带他走,但他又被县衙举荐,所以贺革没见到他的本事之前,也不好推辞。
待看到年纪最轻的姚华,贺革顿了顿,语气也最为怪异:“这位是湘州将军的参军姚华,湘州现在没有战事,如今正在休沐之中。他到会稽来是为了访友,暂无落脚之地,想要在馆中任骑射先生以求食宿。”
贺革的话一出,原本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的胡师傅和秦师傅都吃了一惊,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姚华。
他们一个是小吏,一个是给庄园主练兵的退伍兵勇,可面前这年纪最小的,已经有参军之职?
难道是蒙荫入伍,将门出身?
有这样的出身,随便在哪个大户人家做个护卫每月也不止两贯,怎么会图这每月两贯钱的月俸,跑到学馆里教什么学生?
傅歧原本一直含笑听着,待听到那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竟是什么参军,顿时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怎么就是参军了?”
“我十四入伍,在军中已有四年。”
姚华低头看了屋角的傅歧一眼,撇了撇嘴说道:“何况上阵打仗,比的是杀敌的本事,又不是年纪。”
她此言一出,顿时有种凛然的杀气喷薄而出,站在一旁的胡师傅原本就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姚华气势一放,那胡师傅浑身一颤,似乎又回到了昔年战鼓连天、戎马倥偬的日子,竟悄悄往一旁让了一步。
他是受够了不停杀人和被人杀的噩梦,所以才找了个机会解甲归田,如今一点也不想再记起那些可怕的日子。
胡师傅有种预感,无论是骑射还是拳脚,自己绝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当年他就是靠这种预感才无数次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更是不愿自取其辱。
没了这里的差事,他还能回胡家庄当团练,惹恼了这个武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既然这位姚参军久在行伍,骑射功夫应当比在下这个老家伙要出色的多,在下放弃角逐这骑射先生之位。”
胡师傅抱了抱拳,对贺馆主抱歉地一笑。
“在下这就下山。”
姓胡的自己放弃了这份差事,倒让其他人有些意外,贺革虽不知道他为什么改了主意,可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勉强,只能请人送他离开。
于是适合骑射先生的人选就只有秦师傅和姚华,两人都对此位当仁不让,贺馆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
“既然如此,精舍外已经准备了石锁、马匹和弓箭、箭靶,两位不妨比试一番,这骑射先生的位置,择优者得。”
姚华笑了笑,干脆地往门外而去,那秦师傅听了也不甘落后,两人几乎是并肩奔向精舍外的竹林。
助教们和傅歧都跟着出去看这热闹,只见姚华看了看那匹果下马,露出了有些嫌弃的表情,起身先去取了弓箭,居然返回了精舍的屋檐下,也没怎么瞄准,在百步开外对着箭靶射了三箭。
三箭皆中靶心。
“好!”
两位助教拍掌大声喝彩。
可怜这位皂班班主先是骑了那匹矮小的果下马在院中兜了一圈,还没下马,就听到急急的三声弓响,那姚华已经三箭正中靶心,脸色顿时就难看了起来。
他虽骑射都会,但射箭的本事也不过就是跟着县令打打猎的地步,哪里有这种百步穿杨的本事?
他看了眼抛下弓箭的姚华,见他身材并不魁梧,心中有了盘算,翻身下马,来到了竹林里丢了一地的石锁旁边。
这些石锁是从小校场拿来的,傅歧日日拿它们练自己的力气,自然是熟悉无比。这些石锁最大的五十斤,最小的也有二十斤,他平日里能举五十的,一直嫌弃馆中不愿换更大的石锁。
那秦师傅走到石锁边,双手一个用力,便将地上最大的那个石锁举过头顶。
他肌肉虬结,此时高举着石锁一声大喝,顿时有力拔山兮之感,将那边助教们被姚华箭术吸引的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好好好!秦师傅果真神力!”
贺革点头赞许。
姚华看了眼石锁,估摸着不过五十斤左右,也走上前去,举起一只,举过了头顶,学他的样子双手高抬,发出了一声大喝。
“哈!”
只是那大喝的声音有些让人觉得敷衍,围观者心头有些怪异,又不知道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秦师傅原本还洋洋得意,见这年轻人身材并不魁梧,可举重若轻,一口气就泄了一半,气呼呼地将那石锁抛在了地上。
看到秦师傅把石锁抛了,姚华也将那石锁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丢在地上。
她现在身无分文,实在赔不起任何东西。
石锁落地后,秦师傅红着脸对姚华抱了抱拳:“在下技不如人,不敢与参军争夺先生之位。”
说罢,也向贺馆主请辞。
贺革原本想着胡、秦两人一个曾练过乡勇,一个曾是皂班班主,年纪也合适,对付一干桀骜不驯的学生,总比对市井无赖或好狠斗勇之人要容易。
他却没想到这姚华身份不低,箭术超群,力气也不弱,硬生生让两人打了退堂鼓,成了最后留下的一个。
虽总觉得有些不妥,此时也无人可选,贺革只能捻捻胡须,开口道:
“既然如此,就由姚参军……”
“且慢!”
傅歧突然跳了出来,连声高喊。
“馆主先别急着定骑射先生的人选!”
“你又怎么了?”
见到这傅歧三番五次打断他的话,贺革也是头痛。
“先生,学生也想为馆中分忧!何必在外面找什么骑射先生,学生的本事您也是知道的,干脆这三五个月,就由我替了这骑射先生算了。”
傅歧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廊下,捡起姚华抛下的弓箭,从筒里也取了三支箭,分别扣在食指、中指和小指之间。
只见得他射出的第一箭飞得极慢,第二箭、第三箭紧追着第一箭连射而出,一支比一支更快,只不过眨眼的功夫,箭靶中心已经多了三支箭来,听那箭矢入靶的声音,竟是同时射入,所以只有一声。
“好!”
被请来表示公正的学官也认识傅歧,那伏安便是被他抓住一直按到他们赶到,现在再看到这学生有如此本事,立刻给面子地喝起彩来。
姚华也没想到这厚着脸皮来精舍的学生竟存着这样的心思,一时也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