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红裙广袖,长发披散。
分明生着极其妩媚的长相,笑起来时候,却天真犹如孩童。
就如血脂凝成的玉石,生如罪恶,纯如稚童。
——舞的人是凝玉。
并非红袖。
“铮”的一声,那纤细坚韧的琴弦,已经被白胥华生生弹断!
他十指都被琴弦所伤,缓缓溢出血珠来,所幸此刻所有人的都在痴痴看着红袖,系统也及时撤了声音加持,因此这最后的一声弦断之声,并未被他人听到。
白胥华的手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十指都被割了口子,血珠不断滴落,落到琴身上,简直是叫人心惊的艳红。
白胥华默默收回了手,同时对系统道:“不许屏蔽。”
不许屏蔽现在的疼痛感。
唯有那指尖的痛感,似乎能给他一分真实。
“她还是凝玉。”
过了半晌,直到楚子徽已经立在了红袖身前开口邀功,白胥华方才开口。
“却也不是凝玉。”
红袖最后那一眼,直叫白胥华看见了凝玉,那个与红袖是同一道魂魄,同一张脸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情的凝玉。
凝玉实在是天真到了骨子里。
而红袖,却是冷静且理智,心肝儿都黑透了。
白胥华紧紧握紧了手,重新恢复了理智,他看向宴席间的情景,正对上阮酥玉起了身。
此刻本是楚国皇室之中的事宜。
按理来说,谁都不该插入其中。
阮酥玉却起身了。
她已经回到了阮家父亲的位置,身边的阮父也被她忽然起身的行为惊到了,想要拉住她,却又被阮酥玉不着痕迹地挣脱开。
阮酥玉瞬间便成了整个宴席的焦点。
她面上带了清浅笑意,直视楚帝,与他行了礼后,方才慢吞吞开口。
“酥玉鲁莽,还请陛下之后治罪,只是此刻,酥玉却有一事不得不为。”
她道:“此人身份可疑,我曾经姐妹闲话时,听闻过这般的舞。世间只有一人做得到。”
白胥华缓缓站起了身,眼底映出些冷色,又被他强压下去,恢复空茫。
阮酥玉已经提高声音道:“那便是当今春满楼中的魁首,花魁红袖!”
楚子徽已经蹙起了眉,侧过眼看向了她,见到他的反应,阮酥玉更是信心十足,她道:“若真是如此,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入了一国之君的宴席,怕是要叫人贻笑大方了。”
此刻情景,却是景修然先出了面。
他看了一眼阮酥玉,便也主动出列,出声道:“这位姑娘的舞已至臻境,即便是秦楼楚馆中人,也足以一登大雅之堂。她是与不是,又有什么重要呢?”
阮酥玉道:“哦?景大人也确定了此人是春满楼中人了?”
她不听景修然全数的话,只紧紧抓了其中一句,冷笑道:“恕小女直言,那等烟花之地中人,从上到下,都是做腌.臜事儿的玩意儿,便是她跳舞再好,也仍旧没了清白,怎么能到前来,污了陛下的眼?”
景修然的眉头紧得已经要打结了,他道:“并非如此——只是有此等舞技之人,不管身份如何,都值得人尊敬。”
阮酥玉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道:“怕也只有景大人是这般觉得了。”
她不再理会景修然,而是对楚帝道:“陛下,若如今这等污.秽之人也能登得大宝,日后可否也会有人效仿此举,带了倌儿女支子到您面前,借着什么献舞献艺的名头,献媚于您呢?”
这话便说得毒得很了。
楚子徽不好自己出面,如今他与阮酥玉有些不好的牵连,若是出面反驳,怕是会被人解成与阮酥玉“打情骂俏”,他可受不了这种恶心。
再者,他便是带了红袖来到此处之人,便是说得再有道理,也免不了为自己辩解的嫌疑。
白胥华便是此刻出场的。
小殿内只他一个人,因此也没人拦着他,叫他轻轻松松便出了小殿。
人未到,声先至。
“世间百业,高低贵贱,不过全凭世人分说。”
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却已经足以叫人注意到他。
白胥华将双手笼在袖子里,他高冠华服,面戴白玉面具,只看着,便有一股神秘之感扑面而来。
楚子徽听到的他的声音,神色终是有了一点变化,露出一丝急色来,转瞬,这丝神色便又被他强压下去。只是这变化虽快,却依旧落到了一些有心人的眼底。
白胥华不等楚子徽说话,他缓缓走近,身姿修长挺拔,走得极慢,却也极稳。他道:“阮姑娘前些时日方才去了春满楼,如今这些话,竟也说得出来。”
阮酥玉已经怔住了,她愕然道:“……白公子?”
她对白胥华竟是不曾有太多恶意。
白胥华微微颔首,楚子徽此刻已经耐不住凑了过去,想要扶他,手掌相触时,却意外地触到一手湿意,鼻端也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他顿时道:“你的手——”
是怎么回事?
“我无事。”白胥华微微垂了眼,他道:“方才断了弦,不慎划伤了。”
楚子徽又想说些什么,见白胥华微微摇头,也只得蹙着眉停住了。白胥华将自己的手从楚子徽手中抽出来,诸人便都看见了他指尖点点血色。
阮酥玉脸色变了数下,她道:“原是公子为她弹的琴,起的乐?”
白胥华冷淡道:“是。”
他从出场到现在,态度都是极其冷漠而疏淡的,就好似是一位看戏人,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只是戏中的一片孤影。
他甚至未曾对楚帝行礼。
举止行为,可谓大胆至极,毫无礼数,却又叫人莫名觉得就该如此。
这样的人,本就不用对任何人行礼。
他是端坐于云上的仙人,是崖边不可触及的冷月,是冬日留不住的寒雪,是一触碰便要碎裂的水中盛宴。
这是白胥华本身的气度。
哪怕别人看不见他的容貌,也能知晓这人到底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更别提阮酥玉本就见过他的面容,此刻见着那张白玉面具,也只觉得好似看见了他的脸。
她道:“公子这般人物,又缘何要为……”阮酥玉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狠话来,转而道:“为这等人抚曲?”
若是常人,她怕便要发出讥讽,直嘲对方为何要献媚君王,枉作清高了。
白胥华目不斜视,便是听到阮酥玉说话,眼神也未曾落到她的身上,而是依旧虚视前方,保持目不能视的姿态。
他平静道:“她是我的友人。”
因为是他的友人,因此,他才前来为她抚琴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