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悲哀的意识到自己在重复过去的人生,以一种非常抵触的情绪做一件心知肚明的错事,逃避。
就跟条件反射一样,她故技重施,像当年还是费里曼太太时,大把大把时间不在家,对方也拿她没办法,最后慢慢的把他拖的没脾气了,看淡了,离婚也就水到渠成了。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可和上次也有不同之处,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费里曼,但是叶江川的情况就复杂多了,他是江舟的儿子!
她真是一刻都在他身边呆不下去,可由于自责和内疚,又不敢太表现出来,简直无路可走。她自己后来意识到哪怕拼命克制情绪,她的所作所为也很伤人,所以逃也似的跑了。再这样下去,她会疯的,不知道该如何与那个人相处。偏偏叶江川的心还特别细,什么都瞒不过他,宋司南每天压力很大,在苏州时他就问过自己是不是跟她喜欢的人长得很像,这个要命的问题,她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他再提起来,和他说话都得十二万分小心,生怕出了纰漏。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是遗传的江舟,人家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一开始,叶江川还会想方设法打电话,写信,发电报,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找她,后来有几次她太忙了,没及时接到他的电话,虽然过后也打给他,但是从那以后,联系的频率便明显减少了。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内,长痛不如短痛,她想,自己狠下心来也是为他好,毕竟他还年轻,值得一个真正适合他的姑娘相伴一生。当然,为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一些重要的场合,比如过年,重大节日,叶江川妈妈的生日,他单位要求家属出席的活动,她都尽职尽责的到场。久而久之,她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是叶江川雇来撑场面的。
这里要说明一下,那个年代打电话用的是座机,且不是想装就装的,在八十年代处还是领导干部的专利,级别不够是不行的,而能拨打国际长途的基本只有机关单位里才有,叶江川大概只能用单位的电话打,时间非常不好凑,打一次都很费劲,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宋司南很少接到他电话的原因。
她惯于应酬,无论多大的场合,多高级别的领导,她都从容淡定,虽然与叶江川多日未见,倒也看不出明显的疏离,大概是两个人自觉切换到工作模式了,他们当初在香港共事了一年多,很有默契。
可回到了家,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在路上,他们还自如的谈笑,毫不拘束,可一回到家,气氛就冷下来,宋司南也开始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她怕和他独处。她并不是怕他会做出什么强迫自己的事,反而是那个人时不时说出的一言半语,能让她愧疚很多天,杀伤力巨大,所以她本能的想要屏蔽这些感情有关的接触。
当然,每次回来也不是参加完活动立刻就走,多少会停留一段时间,这成了她最难熬的日子,火候很难拿捏,她的原则是尽量不引起冲突,得过且过,能让就让,浑水摸鱼,敷衍了事。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也不会一上来就拒绝叶江川的提议,比如看电影,游玩等小节目,表面上基本做到了,你说去哪就去哪,你想干嘛就干嘛,让人说不出什么,可问题是他们是夫妻,不是工作关系,如人饮水,这不温不火的温吞水最让人受不了。慢慢的,叶江川连提都不提了,她一开始挺高兴,终于不用陪太子读书了,乐得轻松,可是后来,她又不自在起来。
她不管多忙总是赶回来的主要动机就是弥补过失,减少内疚,如之前提到的,她自己知道总躲着不对,也知道这样对叶江川不大公平,尽管他们所谓的婚姻过于草率,但自己这种态度实在不敢恭维,若是放在别的事上,要么坐下来谈,弄个可行方案出来,要么干脆做个了断,断没有这样耗着,企图把事情托没了的做法,她本人其实很看不起这种行为,甚至在不同场合谴责过生意场上类似的事,可这次,变成她自己干这样的事,实在不光彩。而且以她对叶江川的了解,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上那样云淡风轻,什么都憋在心里,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出事情,还很难收拾那种,所以她一直不能安心。
她甚至想过制造机会,撮合叶江川和别人,但由于周围缺乏帮手,没法实行。进不得,退不得,攻不成,守还难,孙子兵法到了这也不好使,因为这不是你死我活的对抗,而是感情的纠结。不知多少次,她想直接摊派,跟叶江川说明一切,你猜的都对,你确实是像我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爸爸!可不知怎么的,总在最后关头开不了口。
叶江川也借着出差的机会来香港探望过她,一年总有几次。她惊讶于不同以往在北京时的不自然,两人竟然能找到几分当初刚相识时的轻松默契来。她以东道主的身份亲自在机场把他迎来,在万千攒动的人头中看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时,心里竟然有丝丝激动欣喜,让她自己都很惊讶。他停留的那几天,全是她安排食宿节目,一起去参观画展,观看歌剧,芭蕾舞,各种音乐会,电影,全是他喜欢的。一日三餐虽然她很少亲自下厨,但是口味菜式,也都是按照他的喜好精心搭配的,从不重样。她虽然没意识到自己在刻意讨他欢心,但确实比一般夫妻间殷勤许多。这是下意识的补偿行为,她虽然不喜欢一直呆在他身边,但对于这个人并没有恶感,也不想伤害他,再怎么说他也是江舟的儿子呀。
似乎在自己的地盘,她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和朋友,性情也坦荡自然了许多,与叶江川的短暂相处也融洽了许多。她高兴的时候,也会像刚结识他时,那个大雨瓢泼的生日那样,兴致所致,无拘无束。比如今年,她没能赶回去过生日,于是叶江川就来了。
她一时兴起,拉着他进了离公司两个街区外的那个百货公司,跟他说想帮朋友选一件衣服,他的身材刚好和那个朋友差不多,请他帮着试试合不合身。叶江川的眼神颇为复杂,又是那种失望到伤心的眼神,她故意不理睬,只顾一个人在前面走。
的男装确实不错,那人真是衣服架子,导购小姐那惊艳的眼神都快把他吞下去了。结了账,他倒是自觉的帮她提着袋子。宋司南在这家店有特殊折扣,因为她当年刚创业时找的就是的首席裁剪师,那位当时不到三十岁的捷克小伙子是个有远见的人,一方面接受了宋司南当时还寂寂无名的品牌的一部分股份,又不断在她与老东家之间穿针引线,在宋司南的品牌逐渐有了影响力以后,一手促成了她和品牌间的股份置换,虽然数量不多,但意义非同小可。数十年后,终于开始着眼女装市场,第一个想到的合作者就是宋司南。
宋司南又在商场二楼的茶餐厅要了一些水晶包子,虾饺之类的点心,还有暖暖的红豆粥,那正是叶江川的口味,特别喜欢清淡细致的食物,真是地道的南方人。他有些尴尬的看她不由分说的结了账。
她平时很少逛街,对购物也没有过多兴趣,那天不知怎么了,却兴致很高。在路过一家很有特色的成衣店时,她看到里面是做工面料都非常讲究的旗袍,唤起了在姑苏城中少女时代的回忆。她拉着叶江川进了店里,问他哪件好看,本以为他说不出来,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煞有介事的给她当顾问,眼光居然很不错,其实她忘了,江川的画工不错,审美也差不了。
她非常给面子的一件件试着他推荐的货色,问他好不好看,他眼睛里闪着熠熠光彩,腼腆的点着头。在他和老板无比惊异的目光中,宋司南把那些全买下来。叶江川跟她说,如果喜欢旗袍,瑞蚨祥的做工也不逊于此地,价格要实惠的多,她也随口答应着。
从商场出来,她拉着他去了离得不远的超市,他第一次来这种自选市场,觉得很新奇,推着购物车跟在宋司南身后,让她想起当年府里的长工。东西买了不少,她买了鱼有请师傅当场宰好,还有肉馅,调料,配菜等等,想着做他喜欢吃的鱼和狮子头。回到家时天都擦黑了。她干脆没让他闲着,反正就算不让他干活,他也一定会腻在厨房里不停唠叨,还不如让他打下手,叫他也知道做饭有多费事,等会也少得抱怨。
虽然她对他的工作很不满意,剥蒜嫌太慢,洗菜不知道先掰开叶,整个在水里浸一下就出来,被她骂了,让他递东西,十次有九次递错,还有一次说找不见,她一边轻描淡写的数落他,一边不住声地笑。
叶江川倒乐此不疲,尽管颇为笨拙,频频挨骂,也还是坐在小板凳上坚守岗位,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和那矮小的座位形成鲜明对比,几乎跟蹲着差不多。两人忙了一身汗,终于把菜端上桌,宋司南给那人倒了半杯酒,他的酒量她太知道了,倒多了也是浪费。他居然歪着脑袋问她能吃了吗?她觉得这模样有些可爱,记得他一直都直接在厨房就开始大摇大摆的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