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会去哪里呢……这个蠢笨的问题，似曾相识啊。十数年了，当它再一次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即使淡定如他，也忍不住地心头一跳。

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好奇的、天真的小童，双手不安地绞着裙角，低着小脑袋，也是这样问他——顾哥哥，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极乐天国或是阿鼻地狱吧。圣教的教谕上是这么说的。

——那、那我会去哪儿呢？

——啊，要是尘儿你的话，那么善良可爱，一定是要去天堂的。

——顾哥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吧，那……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你还有我们。我们会一直想着你，记着，有爱你的人所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归处。师父，碧霄，大哥，颜姐，千羽，还有我，我们就是你现在与未来的归处，我们的心就是你的天堂。

那时，他温和地笑着，俯下身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更何况，我们不会让你在我们之前死去……我们共同的、愿用生命去守护的妹妹啊。

顾殊弦收回投向天边的辽远目光，收回那回到过去的、飘渺如烟的思绪。

就这样吧。再也回不去了，那已归于尘埃、的童年。

他缓慢地回头。屋内一直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人不知何时已然转过身来，隔着傍晚的细雨，与他遥遥相对。当年那个天真无暇的小女孩与今日高深莫测的皓月魔教的教主，仿若在这一刻重合。

她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了呢？——他可不认为如今的她会无缘无故“重温童年”啊。

人死了，会去哪儿？

这十数年的成长，他早就知道了真正的答案。

人死了，不是上天堂、下地狱或入轮回，而是“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人死如灯灭了吧。

现在，这个答案，她也一样明白，或者比他更明白。

他们都是皓月教高层，本应都是最拥护皓月教以“天堂地狱论”“先破后立论”为代表的教谕的人，但他们即使高树这种宗教类的旗帜，内心却是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什么天命什么因果，都是为了拿出来哄骗那些单纯教众们的信仰而已。如果没有“神谕的执行者”这个光环在身，他们这些“圣教高层”凭什么使用信徒们的劳力？

如果真有天道因果这类的东西，他们这种靠着血腥邪恶的又冠冕堂皇的教义敛取人力财力、肆意践踏他人性命的人，早就死了几十次了。

“要是真有天堂地狱的话……”她的声音空茫，似从极远的天边传来，然后在雨中消散，“如今，我也注定是进不了天堂了。”

他望着她，没有赞同，却也没有反对。他们中，横亘着的只有漫天秋雨，还有氤氲水汽中夹杂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但他知道，这点距离，早就在短暂的十数年里变成难以逾越的天堑，对面的人——这个童年的好友，已经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