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单元门后,何子萱满不在乎地问:“你妈妈该不是来找我们家借钱的吧?”
易学佳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何子萱继续说:“你家里的事情,整个厂的人应该都知道了。”
“哦。”易学佳见她这么说,反而能坦然地笑一笑了,只有她的父母还以为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
“阿姨来的时间不对,我爸爸做不了主,家里的钱主要是我妈妈在挣。”梳着双马尾的何子萱边玩弄着自己一侧的发尾边说,“就爸爸拿的那点儿工资,还不如我妈妈一礼拜挣的多。”
“那你以后也要自己做生意吗?”易学佳顺着她的话问,“不当上班族?”
“我才不要劳动。”她突然笑起来,一手搂住易学佳的胳膊,好像她是她老公一样,演起娇妻的戏来,晃着脑袋说,“老公去做生意就好了嘛,我就要当家庭主妇。”
易学佳吐吐舌头,然后肯定地说:“是,我看你也不像个会上班的人。”
两个人来到市中心的商圈,何子萱在路经百货大楼时想起梁枫,对易学佳抱怨起来:“怎么约都约不出来,梁枫怎么这么怕我啊。”
“那是因为你确实心怀不轨嘛。”易学佳说,“你问问你自己,约出来想干嘛?”
何子萱理所当然地说:“能干嘛?叫他做我男朋友啊。”
易学佳抬手指着她,眯起眼睛,一副“你看看你”的架势。
“那做我男朋友有什么问题?我又不会吃了他。”何子萱一巴掌拍掉易学佳的手,“他有什么好的?跟我谈恋爱,他赚大了好不好。”
易学佳反驳:“那你还觉得你亏本哦,就放过他好了。”
“潜力股嘛。”何子萱边走进一家奶茶店,边絮叨,“我也是冒险在投资好不好?他以后要是没出息,我不就赔了?”
点单时,易学佳主动付了俩人的钱,何子萱知道她家里有求于自己家,所以也没出声拒绝。
一楼的座位都是贴墙的塑料桌椅,又小又闭塞,楼上全是四人沙发座,何子萱“噔噔噔”往上走,易学佳端着两杯奶茶跟了上去。
临到楼梯口,易学佳见到何子萱直愣愣站着没动,她困惑地冲她僵住的背影说:“走啊?”
她还是没动,像是魔障了一样,易学佳个头比她高一截,于是越过她的肩膀望过去,看见了墙角沙发里坐着的柯鸩飞,跟何子萱一个班的方媛正躺在他怀里撒娇。
随着高考临近,易学佳正在逐渐接受他们六个人迟早要分别的事实,但是她没料想过自己是最先离开这片幸福南里小区的人,她以为到最后一天,她会像个守护者一样,目送所有人离开,然后独自向这片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进行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告别。
就在上个礼拜六时,她像往常一样还在赖床,听见客厅传来敲门声,平时也有父母的朋友会登门拜访,不过通常会先打一个电话,或是在楼下先用喊的通知,很少见到招呼也不打直接过来的,所以林碧光的声音也显得充满疑惑:“谁啊?”
开门声之后,是一阵静默,易学佳敏感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们是……”林碧光的声线带着一丝惊惧。
易学佳跳到卧室门口,见到有四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涌进了门,原本正在厨房里吹着小曲儿包包子的易诚实也察觉到不对劲,双手还沾着面粉就急忙走了出来。
“妈妈,谁啊?”易学佳急道,一步迈了过来。
“回屋里去,关上门。”林碧光下意识地扬手将她挡在身后,凶了她一句,“别出来。”
那几个男人抬眼见到易诚实,有一个人便在沙发上落座了,另外三个人径直朝他走去。
“是爸爸的朋友,没你的事情。”易诚实赶紧冲易学佳挥手,接着对他们赔笑道,“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喝茶吗?”
易学佳被林碧光推着进了房,然后眼睁睁看着门被合上。
她的耳朵贴着门,听见那几个男人是为了催债而来,至于林碧光则全程没有说话,只有易诚实虚弱的声音夹杂在几个陌生人话语之间传过来。
“家里孩子在,别嚷嚷好吗?各位朋友,各位大哥。”
“不是说了会还的吗?这还没到时候呢?”
“钱在凑啊,快了……我当然知道……不会跑,我能跑哪里去,我有家有口……”
“先还一部分?肯定肯定,没有问题。”
“也不是什么大钱不是?我们这房子也挂上中介了……真的,唉,我不骗你们……对,不信你打这个电话问问。”
易学佳听到这儿,慢腾腾地转过身,一头摔倒在床上,她用双腿夹着被子滚了一圈,双眼茫茫地看一眼生着锈斑的铝合金窗框,再顺着光线看到通往阳台的木头门框,那上面有记录她从小到大一寸寸增加身高的刻痕,想到她在这间卧室里住不了多少天了,她将头埋进被子里,长长地叹一口气。
经过了一个礼拜,家里已经向亲戚借了一圈钱,易学佳通过父母在餐桌上的愁眉苦脸和只言片语判断出来,他们借的钱还不够还债。
接下来只能找朋友借了,周曙光和林碧光的关系最要好,不过周曙光是那种有一分钱都会立刻花掉的及时行乐派,更别提以他们家的收入是不太可能有存款的事实。
靠打临时工养儿子的梁述工那儿直接不用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