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后笑着,叹了口气:“道理摆在那里,只是谁能够忽略了本心。其实我也能理解他,毕竟你表哥也是姑姑看着长大的。元皇后去时他也才跟你一般大,那时整天地跪在未央宫外面,哀求陛下不要杀他母亲,磕得头破血流的,我看着也是心疼得要命。后来姑姑本打算将他养在膝下,谁知他又因为忤逆陛下被废为庶人。”
阿妧沉默了,慢慢直起身子,看着她。
“你想的是对的。”姜后轻轻拍一下她的手背,“你表哥年少时性子桀骜又顽固,丧母之痛几乎成了他的心魔,令他行事愈发偏激。不过姑姑也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善待于他,时间久了,他也总有化解执念的那一天。”
阿妧想到自己从衣柜里出来突然见到他的那一幕,一颗心又开始紧张得砰砰跳起来,那样阴郁又冷酷的一双眼,看着她的时候,满满的都是嘲弄的恨意,真的能够放下执念吗?
她把当时的情形告诉了姜后。
听完,姜后先没有说话,而是想了一想,忽而笑起来,抬手抚着阿妧的一侧脸颊:“傻妧儿,他只是吓唬你罢了。”对上少女明显不解的眼眸,姜后又道,“我猜你之所以能够偷听到他们谈话,也是他们故意安排的,不然哪有这样的巧合?”
“可是,他为什么要吓唬我?”
少女灵动澄透的眼睛里有光影流过,惊疑,迷惘,不解,姜后看着她,手指下女孩的肌肤盈润光洁,微微仰起头来,整个人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样想着,他毕竟没有真正伤害过你。”姜后道。
是这样吗?
“好啦,”姜后拍拍她的背,“别害怕,今晚跟姑姑一起睡,等睡醒就把这些事都忘了。”将里侧的衾被递给她。
阿妧躺在了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姜后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了,并不像她先前想得那样严重,所谓的杀母之仇,听起来似乎只是一个误会,只是源于少年的心结。
然而等到她迷迷糊糊地入梦,梦里却全都是与萧叡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当她换了一个角度来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发现了他的冷淡和漠视并非是天性使然,也不是纯粹的对她不感兴趣,而是明明厌她至深却不得不敷衍。
梦中的情景转到那天两人在宫外遇刺,血色充斥了整个梦境,萧叡锋利而阴郁的眼睛像是黑色的漩涡一样凝视着自己,他手中提着长剑,没有刺向那摊贩,而是戮入她的腹部。
“啊!”她猛然间惊醒。
天光大亮,阿妧闭了闭眼,等到适应光线才又睁开。姜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吩咐了不要吵醒她。
小腹那里刀割似的疼,她一只手捂着肚子,掀开衾被下榻,却看到床铺上的一片血迹。
阿妧惊叫了一声。
阿妧不再看他,快步走出了广明宫。她心里十分的慌乱,连自己来时穿着的衣裙也忘记带走。
天已经黑透了,夜幕深沉,无星无月。
宫道上没有人,黑黢黢的一片,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慌乱而狼狈。她起初是快步地走着,到后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
夜风吹过来,阿妧感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内衫紧紧地贴在肌肤上,黏腻而不适。
回到寝殿的时候,流苏发觉她神色不对,上前握住她的手,边走边道:“怎么手这么凉?是出了什么事?”
阿妧脸色苍白地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流苏问不出来,也不勉强,抬手替她顺了顺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那郡主要先沐浴吗?”见她点头,自去吩咐侍女。
氤氲着热气的浴房里,阿妧由流苏服侍着褪去衣衫。双足踏进浴池,将身体完全浸泡在热水里,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流苏在身后为她沐发,看见少女屈膝而坐,双臂撑在膝盖上,用手捂着脸,温热的池水顺着指间的缝隙流淌下来。
阿妧身上未着片缕,怔忡之后便低下头来,安静地清洗着。少女赤|裸着的身体无疑是极美的,在蒸腾的水雾中似乎又带了一点虚渺和幻化的意味。
流苏贴身服侍她大半年,最清楚少女的身体一日日怎样地变化着,就像是一朵花,不知不觉间就开了。
流苏替她拭去身体上的水珠,取过干净的衣裙给她换上。等到将一头长发也都擦干,夜已经深了,该是将息的时候。
“郡主,”流苏抬起头来,去看镜子里少女美丽的脸庞,“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阿妧仿佛被她唤醒一般,也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镜子里怔忡而迷惘的自己。她缓慢地眨眼,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而后忽然站起身来,匆匆地向殿外走去。
明宣殿的主殿,此刻也都熄灭了大半的灯火。
叶绯儿在里间,正在吩咐侍女吹灭灯烛,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转头一看,小郡主披散着长发快步进来,长长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
不由得眉头一皱,上前拦住她:“郡主,娘娘已经歇下了,有事明日再来吧。”
阿妧从夜风中奔跑过来,脸色苍白而冷肃,向她道:“我有事要见姑姑。”
叶绯儿正要说话,内室垂挂着的帐幔忽然动了一动,里间的人影坐起身子,接着姜后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妧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