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李棠就站在他面前,吴承恩却仿佛矮了一头,丝毫不敢造次。
李棠撇撇嘴,难得没有数落吴承恩。她只是催促道:“快点吧,执金吾马上就要追过来了。”
吴承恩点头,重新拿出一张宣纸,让李棠拿好;随即,在宣纸上写下李棠的名字。
霎时间,宣纸绽放出了阵阵花香。吴承恩将宣纸接过来,然后朝着三人目的地的反方向一把将宣纸甩了出去。最后又攥紧龙须笔横着一挥——一股轻风,便驮着那张宣纸,远远飘了出去。
“多少能拖住哮天一段时间。”李棠看着宣纸消失不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她腰间的金鱼玉坠翩翩游荡,拽着拴着自己的玉绳向来时的方向游曳,似乎对即将离开的李家依依不舍。
“怎么了灵感?”李棠注意到了腰坠变化,便用手轻轻安抚了一番。金鱼玉坠说不出话,只是游动的动作更大了一些。李棠只当它是舍不得,最后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后便收起心来,带着青玄、吴承恩,朝着李家林子的出口奔去。
不过,这次,吴承恩要去的地方,与李棠所想不同——并非京城——而是一个小地方。
“高老庄?”李棠一边引路,一边反问道:“没听说过的地方啊……而且你去那里做什么?”
“离京城不远,到了附近寻一寻便是。”吴承恩摸了摸怀中的书卷,语气异常坚定:“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去那里落笔试一试。”
“试什么?”李棠听到这里,倒是来了兴趣。
“封印一个大妖……啊,不对,好像是人。”吴承恩说得语无伦次,自己也有些闹不明白。
“你书都出了,怎么还要封印别人啊。”李棠不解。
吴承恩先是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青玄,然后得意说道:“因为来你们家之前,有人答应过我……如果这次水陆大会我能封印一个大妖,他便认可我的实力,不会再因为担心我的安危而弃我而去了……”
青玄听到这里,一时间目瞪口呆抬起头:没想到,吴承恩到此还记得二人之前的说辞。
“这么无聊的约定……莫不是李晋挤兑你才说的吧。”李棠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察觉腰间的玉坠挣扯的力道似乎又大了一些;她再也不能忽视灵感,随手捂住后,打断了方才的话题:“还是先走吧……灵感似乎很着急,要么是散了的宾客赶上来了,要么就是追兵快要到了……”
吴承恩听到这里,急忙点头,步伐更快了。青玄也不多言,紧紧跟随着前面的两人。
金鱼玉坠的不安、以及想要拦住李棠的缘由,就连青玄也没有察觉到。就在李棠身边的林子后面,树顶上已经站着二十几个潜伏屏息的身影,丝毫气息都没有泄露出去。
哪怕风吹过,这些人也如同树叶一般的动作频频晃动,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单凭他们隐藏气息的功夫,便知道这些人都是高手。
所幸,这些人放任吴承恩三人越过了脚下,似乎目的并不在此。待到吴承恩等人走远,这才从树上落下了一个身影,蹲伏在路边,细细查看着吴承恩和青玄来时的脚印。
“李家,这个方向。”那身影站起身来,指了指前方。
树顶上的一众身影得了答案,各自亮出了手中兵器。其中一人,只是抖了抖肩头,上面布满了六翅乌鸦。借着月光,能看到此人正是血菩萨。
地上的身影完成使命,随即化作一股青烟飘回了树顶。
血菩萨朝着自己身边的玖瞥了一眼,眼神之中,全然是猜忌和不信。
“人肯定要抢回来,他是二十八宿的管事,怎么着也不能让执金吾拿他做文章。天下,都在看着咱们呢。”玖显然注意到了同僚的目光,淡笑着摆手:“毕竟,杀他,是我的事儿……”
其余八个玖一并点头,却又各自迟疑,仿佛在质疑自己说的这番话。八个玖的身影紧盯着站在血菩萨身边的自己;身为本尊的玖,目光之中,却有着一丝迷离。最终,九个身影一并垂头,最终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不经意的叹息:
“玉兔……”
夜色逐渐弥漫了李家的天空,阴郁的黄昏被剥夺了最后的暖黄。
天圆地方之内,已经没有了宾客的身影,也没有了在这十天之中不断持续的杀气腾腾。而一众执金吾却都没有离开各自的岗位——身为李家之中身份最重要的家主李海,正颓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眼神迷离地打量着空荡荡的大厅。紫袍之中的绣金没有了光芒映衬,此刻连同他的神情一并显得有几分黯淡。他那只垂下的右手,正有气无力地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唐刀;刀刃似有似无地露出半寸,驱赶走了周边的最后一丝生气。
穿戴一新的李棠正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兄长旁边,双手攥着拳头,局促地摩擦着自己的膝盖,连扭头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而李棠身后,那胡子花白的李靖则一脸苦相,脑海里飞速盘算着眼下自己最好的选择。
李海抬了抬头,微微朝后面探了一眼,嘴里面轻声念叨一句:“师父回去休息了?”
“袁军师受不住累,我便派天罡送他回宅邸了。”李靖急忙单膝跪下,语气更是毕恭毕敬。
李海不自觉地哼笑一声,然后抬起左手的食指,不断揉玩着自己的发鬓:“李靖。”
“在。”李靖急忙回应,头也扎得更低。
“不要那么多心眼。”李海微微起身,向前探了探身子,对面前的李靖附耳道:“你故意支走袁天罡,是怕他执行家法吧。”
李靖心中一震,沉默片刻之后,厉声喝道:“家主早已洞悉,你这个孽畜还不跪下!”
呵斥声在天圆地方内不断徘徊,一众执金吾皆是偷眼望了过来;而一旁的李棠听到这里,急忙起身,左右手分别伸出两根手指在眼睛上横着一抹,随即绽开一团薄雾——花粉散尽后,她仿佛脱了一层人影,不再是刚才李棠模样。
众人定睛一瞧,才看到眼前瑟瑟发抖的人竟是那身穿执金吾制服的金鼻白毛鼠。
她面带惧色,缩了缩身子,跪在了李靖身后。
李海并没有任何刁难,只是用左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显然,刚才的花粉味道对李海来说太重了。
“家主在上,小的该死……”金鼻白毛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李靖用后脚尖点了点地面后,她这才急忙认罪。
李海听完,似乎并不计较,只是起了身;跪下的二人,只能看到垂在李海手中的唐刀划过了视野。
“家主……”李靖素来摸不透李海脾气,咬了咬牙开了口:“是属下教导无方,才惹出这般乱子。属下愿意领罚,是杀是剐,我都……”
“不必说得冠冕堂皇。我知道,这老鼠是你的干女儿。”李海慵懒的身影,已经越过了金鼻白毛鼠,走向了更深的沙场方向:“放心……她和李棠的关系匪浅,我怎么可能为难她。”
这番话一说,李靖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着实,自打小李棠便是李家唯一一个小女孩,身边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这金鼻白毛鼠本是一只买来给李棠解闷的仓鼠,随着李家天精地华,仓鼠在李棠身边不断沾染灵气,这才成了精。虽说这金姑娘天真烂漫,不明世故,但好歹也算满足了李棠的愿想——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贴身丫鬟。因此两人关系虽为主仆,却情比姐妹。
而小姐的要求对于金鼻白毛鼠来说,自然是高于一切的。所以,在李棠梳妆之际,突然要金鼻白毛鼠扮成自己拖延两三个时辰,金姑娘想了片刻,便哆嗦着答应了李棠的要求。
金鼻白毛鼠的手段说来简单,那便是化身成李棠模样——殊不知,这番变化虽然单调,却完美无瑕。从“李棠”入了天圆地方开始,所见之人都被她骗过去,就连大当家李靖都没有怀疑过真假。
毕竟,将金鼻白毛鼠纳入执金吾的缘由之一,便是这小仓鼠乃是李家千金的“影舞者”。
当初,李棠离家之际,李家封锁消息的手段,便是依靠金鼻白毛鼠的变化来控制“小姐失踪”的传言。
或许是血浓于水,或许是有其他缘由——自打这“李棠”迈入天圆地方的第一步起,李海的眉毛便一直微微皱在一起,拎着唐刀的手也是一并发颤。正是因为察觉到李海隐约的杀气,李靖这才发现事件端倪。
眼下,李海已经踱着步子,走到了沙场正中;他抬头仰望着满天星色,嘴中失落说道:“那么说,李棠又走了?”
没有人回答。只因为李海手中的唐刀,已经出鞘了三寸。泄出来的毫无情绪波动的杀气,几乎冲破了层层夜色。
李靖叩头如捣蒜,脑门重重砸在地上,直道罪该万死。身后的金鼻白毛鼠彻底被吓住了,急忙也跟着不断叩头。
李海闻也不闻,看也不看,脸上绽出一股诡笑;良久,他挪了步子,在一片低沉的“咚咚”声中,朝着宅邸方向转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