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青玄为什么一直护着你吗?”天蓬一把攥住了吴承恩的手腕,捏紧,然后缓缓将龙须笔拔出了自己的身子:“只因为,他担心猴子迟早会出来,而世间只有你能替他封印猴子。”
“有本事,你便松手!”吴承恩毫不退让,用尽力气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不得所求:“我能封印齐天,便能封印你——”
天蓬听到这里一愣,忍不住摇头一阵冷笑:“到了今天,你还以为你能封印猴子……事已至此,我便说了吧……”
说着,天蓬猛然一推,将吴承恩推回了青玄身旁,故意留下了一块干涸的地面让他落脚。天蓬捂住了自己的脸,小声说道:“惊天变时你能封印猴子,并不是因为你厉害;当然了,更不是因为我和青玄帮忙。之所以你能将猴子锁入书中,只是因为……”
天蓬顿了顿,叹了一声才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猴子为什么会甘愿入书……归根结底,只是因为猴子自己愿意去书中罢了。
否则,这世间怎可能有什么笼子能够困住他?
天蓬说完,半转了身子,不再理会那愣在原地的吴承恩,只是继续朝着李家前行。
背后,可与日月争辉的光芒忽然间挣破了混沌,闪烁不止。
龙须笔在空中挥舞着圆,鲜嫩的龙须笔尖沾满了笔杆羽毛上的金色光辉,在虚无之中留下了条条金银交错的斑斑墨迹,堪称龙飞凤舞。在光芒正中,吴承恩左手收了书卷,搂住了还在不断化作文字的青玄,眼神里燃烧着不可能再熄灭的杀机。
只是,不远处的天蓬依旧无动于衷,捂着自己的胸口,疲惫地挪着步子。背后留出的破绽本是刻意为之,天蓬丝毫没有担心过那个瘦弱书生有什么能力再战一城。
天地渐渐重新成型,说不出是天蓬收了黄泉的本事,还是已经体力不支。万千泥泞之中,探出了无数双手,不断拉扯、撕拽着天蓬的脚腕。阴沉的哀嚎声漫山遍野,啜泣着自己曾经的悲惨遭遇。
天蓬不闻不问,坚定地向着李家宅邸的方向迈步。步子挪得很慢,滴下了一路血迹。钉耙似乎太沉,举握不住,拖拽着在地上不断摩擦。
“破!”
一声断喝,龙须笔散尽了光芒——早已凝聚的力道肆无忌惮地泼了出去,袭在了天蓬的后脊上。筋肉剥裂的哔啵声清脆彻耳,天蓬缓了缓自己的气息,虽然没有转身,却终是收住了步伐。
血溅四方,天蓬一个踉跄,半跪着蹲在了地上。咳嗽声,已经是愈演愈烈。
吴承恩眼见自己得手,登时便再深吸一口气,凝了毕生功力于笔尖,想要追上一击杀招。只是未等他能挥笔,几个泥做的粗糙身影拔地而起,横七竖八掰扯住了他的右手,阻住了他的行动。泥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一个一个都是面目狰狞的吴承恩。
黄泉映出的泥人,自然是反应了本体的喜怒哀乐。
而天蓬身旁,也同样立起了一个吴承恩模样的泥人。这泥人虽然表情也是杀意腾腾,却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地上的天蓬。
天蓬喘息着,粗暴推开了想要搀扶自己的泥人,嘴里面一阵喃喃自语。
“留你一命,赶紧滚。”吴承恩周身的泥人一并开口,沙哑着替那天蓬传了话。
只是,吴承恩已经要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了——想让他此时收手,绝对不可能。泥人纵使用尽力气,却还是阻不住吴承恩的胳膊微微挪动。天蓬已经站直了身子,抬手朝着身后随意一挥。泥人被下了死命令,不再只是拉扯阻碍吴承恩,反倒左右各自用力,意图要将吴承恩的胳膊掰断。
吴承恩终究只是血肉之躯,抗不了泥人力气,忽听清脆一声,泥人便顺势散开,左右而立,不再阻挠。只见吴承恩的右手虽然还攥紧了龙须笔,右臂却如同垂柳一般悬着打晃。几处关节都是筋骨错位,剧痛难忍的吴承恩满头大汗。
吴承恩的左手用了用力气,搂紧了青玄。
“留你一命,赶紧滚。”周边的泥人重复着口齿不清的喃喃自语——看得出,天蓬已然是处处留手,即便分筋错骨,却也卡着分寸——如果想要彻底废掉吴承恩这支用来写字的胳膊,手段只要粗糙些许,那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料想那书生应该知难而退,带着青玄的尸首尽早离去。
天蓬撑起自己病弱的身子,行进越发艰难。
吴承恩略微试探,咬紧牙关猛然将肩膀一甩——垂着的胳膊化作了笔杆的一部分,牵扯着龙须笔横着甩出去了一横,却终究没有办法画下其他笔画。
见得此招不成,吴承恩松开了搂着青玄的左手,小心将青玄扶稳。
“吴承恩,走吧。”吴承恩心口位置,那冥冥之中的声响越来越大声。吴承恩却充耳未闻,将龙须笔换了手。不用天蓬吩咐,周围本来素手而立的泥人登时一哄而上,如法炮制,要将吴承恩的左手也当场废掉——
几道不起眼的七彩真气猛然穿越混沌,击穿了几个泥人的脑袋。趁着这个瞬间,吴承恩的左手已经在天地之间写下了三个大字——
天蓬脚下挣扎的无数双泥手,几乎顷刻间便化作了泥浆——是的,有什么东西从天而至,将这些冤魂碾平、踏碎。
哪怕小白龙的龙须蕴含着大海之力,此刻却也被什么东西烧得卷了笔尖。黑色的火焰凝在了龙须笔的尽头,远不是四海可以浇灭的温度。不仅仅是龙须笔,就连天地间也是为之一颤,似乎都在对这四个字感到恐惧。
青玄身边的禅杖,正在叮当作响;仅存的三枚玉环,似乎在以这最后的挣扎,劝阻着吴承恩不要乱来。
混沌的天和地止住了万般变化,褪去了黄泉的颜色。天蓬止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静得令人发毛的世界,仿佛止住了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吴承恩站在原地,将龙须笔叼在嘴中,然后腾出左手缓缓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宝贝书卷,继而摊开。书中的一页,已经被黑色的火焰吞噬,发出了诡异的漆黑光芒。
“我答应过青玄三件事……”吴承恩看着手中的书卷,一字一句平静说道:“第一,我不能死。第二,我不能杀生。第三,要护好我写的这本书。青玄狡猾,要求我这么多,却只答应了我一件事,那就是在我有生之年,不会离我而去。不过,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既然他毁约在先……”
随着纸页快要被烧尽,扬在空中的三个大字没有依附,漂浮了片刻后,终是朝着地面上的吴承恩坠了下去——
天蓬看着眼前一幕,却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这一片纸页终究燃烧殆尽;吴承恩猛然被天上坠下的三个大字砸中,之后从容合上了书卷,熄灭了其中的黑色火焰。飞散的灰烬,散播开来——在这世间的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所击中,脑海里被尘封的过往,终究是被揭开。
“我想起来了……”天蓬嗅了嗅空中纸页烧尽的味道,眯上了眼睛:“猴子,我想起来你的名字了……”
吴承恩没有反应,自顾自看了看,然后不耐烦地抬起左手,将右臂错位的关节眨眼间接了回去。之后,他猛然抬手,将要散开的灰烬一把抓住;接着,他歪着头看了一眼靠在禅杖旁边、只剩下了大半个身子的青玄。思来想去,吴承恩猛然将手中的粉末朝着青玄扔去。
很快,尘埃落定。
模糊之中,青玄的身子已经恢复了正常,就连玉环上的裂纹也消失不见。吴承恩伸出手指,朝着青玄的心口一点——青玄猛然跌倒,鼻腔中涌出了两股鲜血。
做完这件事之后,吴承恩心满意足,似乎这才看到了远远瞅着自己的天蓬。天蓬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呆子。”吴承恩忍不住笑了笑,双眼却是猩红——他随手一抬,摸了摸身边已经死去的泥人,然后猛然摘下了其中一个泥人的脑袋。紧接着,吴承恩捏了几把手中的泥丸,将其攥了个结实,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猛然将这泥丸朝着天蓬甩了出去——
天蓬动也未动,泥丸贴着天蓬的鬓角飞了出去,划下了一道血痕。远远的,泥丸似乎击中了什么,传来了一身低吟。
“瞎看什么热闹!”吴承恩大声朝着天蓬身后骂了一句。
近百丈外,李靖捂着自己的手腕,蹲伏在地上;而他旁边,则是那颗碎开的泥丸。周边的七彩真气运转不稳,不断充斥着李靖的五感。
“死乞白赖地要我出来——真是,想在书中躲一躲清闲都不成。”吴承恩笑着,踢了一脚扎在旁边的禅杖。禅杖在空中打了一个转,乖巧地落在了吴承恩手里:“我刚才听到了:自己的事情,赖不到别人头上。这倒也是……当年,你若是能打过我,岂不是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来,来,来。今天,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死在我的棍下,总好过被李家拿了魂魄,再也没有来世的强些。刚才我偷偷见识到了,黄泉,好招式,像是动了些心思。来,让我看看,你想怎么对付我——”
天蓬依旧没有说话——看他表情,仿佛了却掉什么夙愿,眼中一片模糊。
“要来就快些来,我给你一招的时间。”吴承恩瞅了瞅天蓬,随即打开了书卷放在了地上,抬脚踩住:“一招之后,我还要回去的。”
听到这里,天蓬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用尽了力气,握紧了钉耙——
“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杀生,更不会毁了他的书卷。”吴承恩自言自语着,仿佛在与人交谈。躺在吴承恩身后的青玄已经有了呼吸,脉搏虽然微弱,却也开始恢复跳动。
吴承恩将禅杖反着握紧,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微微卷曲。
“来。”吴承恩说道:“我赢了,你便老老实实——”
“你若是输了,又怎样?”天蓬咳嗽几声后,用力问道。
“哈。”吴承恩忍不住一脸开心,歪着头问道:“我?会输吗?”
天蓬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不会。”
“去了那边,记得替我给嫦娥带好。”吴承恩见天蓬表情变化,语气轻松地说道。
漫天的杀气瞬间沸腾——对面的兽影,挥舞着钉耙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