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想起在蓬莱维修船坞,破军招呼自己一起给青龙船喂食木料,便点点头。
小鲛女笑起来,“你以为破军为什么要你和他一起给青龙船喂食?唯有你们两代青龙船主人在一起,才能激活青龙船的记忆。”
建文这才知道,破军带着他所做的这些事,竟都是有深意的,更觉得伤感。
他伸手从铜雀手里接过海沉木,独自走到青龙船高耸的龙头前。此时时间已渐近晚,血红夕阳将西边的天色也映照得一片血红,建文的影子被斜斜地拖得很长。他单手摸着青龙船龙头上的鳞片,心中默默祈祷了几遍,然后准备将海沉木贴到龙颈上。青龙船似乎感受到了建文的祈祷,身体也震动起来,似乎在响应他。
不远处观看的人们都专注着青龙船的龙头,期待着奇迹出现,哈罗德无意间将目光游移到建文的影子,只见拖长的影子头部正映在船舷上,头部古怪地变得很长,活像是戴着顶高高的帽子。哈罗德揉揉眼睛仔细看,只见建文影子的头部果然被拉得极长。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捅捅旁边的腾格斯,让他一起看。腾格斯撩开挡着眼的辫子仔细看,果然也看到影子的头部在变长,瓮声瓮气地说道:“兀那真是奇怪,我安答的咋地好像戴着顶高帽子?”
站在人群中的沈缇骑叫声“不好”!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纵身跳起,朝着建文后背劈去。众人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见沈缇骑冲着建文后背劈去,都惊出身汗来,腾格斯和小鲛女不约而同地跳出来,朝着沈缇骑奔去。
沈缇骑的刀眼看劈到建文后背,刀锋一偏,却砍向建文的脚后跟,不偏不倚正砍在他身体与影子的接缝处。
正扑向沈缇骑的腾格斯和小鲛女看到惊人的一幕,建文的影子竟像纸片般卷曲着脱离开建文,站了起来。黑色从影子的头顶慢慢褪去,显出的竟是戴着阴阳师乌帽子的芦屋舌夫模样,只不过这个舌夫是片状的。
舌夫“咝咝”笑着吐出他的长舌头,从建文手中卷走了海沉木。
“是影术!”沈缇骑的刀深深砍进船板里拔不出来,只好大声叫出这法术的名字。腾格斯跳起来要去抱住舌夫,舌夫的身体像是蛇一般油滑,竟从他粗壮的双臂间滑脱,腾格斯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小鲛女脚蹬着腾格斯的肩膀跳到空中,反手抓着克里力双剑拦腰朝着舌夫十字切去,扁平的舌夫向后一缩躲过双剑攻击,然后竟然轻飘飘顺着风朝天上飞去。
等他飞到离地三、四丈高,巨阙剑的剑锋迎着他面门劈砍来,判官郎君不知何时单手握剑跃到他头上,将他斜肩带背切成两半。
只剩一半的舌夫似乎并不在意身体的伤害,他被切下的半边身子在掉落的过程中化成一片黑色的飞灰,脑袋和胸口的一半身子卷着海沉木还在快速上升,眼看就要飞到海上。
“小太子,你方才杀人的戾气很是中我意。”半个舌夫边飞向高空边阴恻恻笑着对建文说道,“我看你哭得可怜,就在你耳边悄悄说了几句,结果你还真是听话,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如果你的戾气再重一些,我用起来会更加顺手。呵呵呵呵……”
舌夫还想说下去,长满鲨鱼牙齿的巨手将他的身体撕裂,卷着海沉木的舌头也被扯下来。贪狼巨手用力一握,舌夫的身体碎得七零八落,化成飞灰,只有一只眼睛飘忽着飞走,留下恍如隔世的尾音“后会有期……”
贪狼跳回摩伽罗号上,看着飘走的舌夫的眼睛,“哼”了一声。
海沉木翻转着落下,正掉在青龙船船头龙头雕像的嘴巴里,青龙船的嘴巴突然张开,舌头一卷,将海沉木卷进肚子里。青龙船的船身再次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这声音从船身滚动到了龙首像,当龙嘴再次张开时,一颗孩子玩的蹴鞠大小、带着镂空花纹的蓝金两色圆球,从高处飘浮滚动着落下。建文伸出双手去接,这球轻轻落在了他的掌中。
球落在建文手中后,像是夏天烈日下的冰块迅速融化变形,变成一方形的金属版画。版画上的金色凸起的部分是金属做成的岛屿和礁石,代表大海的蓝色像是活的般翻滚澎湃。
“这是佛岛的地图,你可以在上面看到大海的变化。佛岛位置变幻不定,在地图上会及时显现。”
听着小鲛女的介绍,建文在图上果然找到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小岛,看来这就是佛岛了。
“但是前往佛岛海域的入口又在哪里?”建文问道。
旁边的判官郎君举起巨阙剑,指向夕阳的方向。建文、铜雀等人一起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暗红色的太阳将晚霞都照成了金黄色,鱼鳞似的海面上也是一层层播撒着金光。在金光中,隐隐地有一处的光韵不同其它,似乎不是来自海面,而是来自海面以下。
“就在那里,只有在夕阳下才能辨认出来,我和破军大王去过很多次。”
“启航,去佛岛!”建文合图,心潮澎湃,海风朝着云蒸霞蔚的金色海域吹去,建文多么想乘上这股风,一下子飞去那神秘的地方。
“去救人!”等建文的喊声传过来,青龙船的轮盘早已提升到最高速,船身像是青色的利箭,朝着海面上人头攒动的方向驶去。
“这小子,恢复本性了,其实他和破军一样,骨子里都是滥好人,一不小心就会让身边的人不知所措。如果破军是和贪狼一样凶暴的家伙,哪怕武艺再高强,你小郎君会真心忠实于他吗?”
判官郎君看向说话的铜雀,铜雀却不知何时已经将铜雀捞在手上摩挲着,嘴角挂着笑。发现判官郎君盯着自己看,铜雀也回看了他两眼,用带点儿责怪的口吻说道:“看什么,还不快去帮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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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船驶到漂浮在海面的战俘中,腾格斯和哈罗德从船舷上扔下绳子,一些人攀着绳子爬到甲板上。很快,不少蓬莱的船只也追上来,跟着一起救人,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搭救了多数人。说来也怪,看着这些日本人被蓬莱船搭救,鲨鱼群吃完口边的食物后却也不再进攻,只是长着吓人的背鳍围着蓬莱船打转。
建文猜想这是贪狼还不想撕破和蓬莱的脸面,这条凶鲨也算是口下留情了。果然,鲨鱼群围着青龙船和蓬莱船队转了没几圈,摩伽罗号的娜迦神船帆就出现在了不远处,在它后面还跟着之前脱离蓬莱的几十艘珍珠港的战船。
“难道这些家伙那么快就被贪狼收服了?”
再次见到贪狼,建文心中很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这个悍匪能干出什么事来。所幸判官郎君驾着战船从后面赶了上来,看到判官郎君左手拄着巨阙站在船头,旁边还站着铜雀和沈缇骑等人,建文心中这才稍感安定。
摩伽罗号的庞大船体靠近了青龙船,贪狼一脚踩着船头,魁梧的身躯像座黑色的小山。他居高临下看着建文,右手的鲨鱼口般的巨手紧紧抓着个人的脑袋,建文仔细辨认那人,竟是率领大队人马叛离的珍珠港判官。如果不是看到胸口起伏,建文真以为他死了,不过虽说还活着,这家伙显然三魂七魄去了两魂六魄,只比死人多口气。建文在和郑提督的海战中见识他的身手,也在后来与锦衣卫的单挑中看到他展示出的出色棍法,武艺并不比判官郎君差太多,现在却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婴儿,被贪狼轻松捏在手心里。
判官郎君将座船行驶到比青龙船略微靠前的地方,挡在建文身前,拇指按住巨阙剑的剑镡,随时准备战斗。
贪狼的举动却全不在建文等人的意料之中,他并未和建文或者判官郎君打招呼,而是拖着珍珠港判官走到了船中间的人头柱旁,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笑了笑,然后粗暴地提起这倒霉家伙,将他的脸按在了柱子上。珍珠港判官的脸死死贴在人头柱上,像是被烙铁烙到脸般发出“咝咝”的怪声,他的身体随之抖动,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人头柱上的所有面孔突然口鼻皆张,张张脸都露出惊恐表情,青白色烟雾绕着柱子盘旋上升,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等珍珠港判官的身体完全不动了,贪狼这才拽着他的脑袋离开柱子,人头柱上赫然留下了判官临死前扭曲的面容。贪狼像是扔掉无聊的玩具般,将珍珠港判官的尸体扔下船,三四条鲨鱼跃出水面争夺尸体,没等它们入水,尸体早被撕扯成几段。
建文闭上眼,不忍看这残忍一幕,判官郎君则是目不转睛地冷眼看完全程。
“腾格斯,这家伙摔跤的功夫比你差远了,和他打架一点儿意思没有。”贪狼对青龙船上的腾格斯喊道,他的口气显得趣味盎然,仿佛刚刚不是才杀完人,而是刚进行过一场比赛。那珍珠港判官也确实是个废物,在见到贪狼后自家腿先酥软了,只是一个劲儿求饶,哪敢上前和贪狼比试?在贪狼看来果然比不得腾格斯这个愣头青质朴有趣。
“那就再来一场吧,俺今日的功夫也不比当初,你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腾格斯也颇跃跃欲试,几乎忘记了眼前的危险,挥着膀子就要飞到摩伽罗号上,建文连忙将他拦下。
“俺如今可不比当初,再也不会晕船了,论打架你未必还能占到俺便宜。再说,你能操纵鲨鱼,俺现在也能操纵虎鲸。那天俺们两个摆开阵势打一场,看看是你的鲨鱼厉害,还是俺的虎鲸厉害。”
贪狼听了喜上眉梢,自从腾格斯走后,他每日也是手痒,只是苦于找不到打架对手。
“贪狼大人可还记得当初与我家大王所定的誓约?今日我蓬莱内乱,阁下莫不是觊觎我家大王的王位?”判官郎君知道自己不是贪狼的对手,真要打起来,此时手边这点儿人马也不够人家填牙缝的。
“谁稀罕什么劳什子蓬莱王位?哪有老子纵横四海,打家劫舍来得痛快。”贪狼鄙夷地对判官郎君说道,“老子当初与破军、七杀对着海神发誓结盟,我等三家各管一方,共同抗击西洋人入侵。今日前来别有事情,只是赶上这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也想自立门户,顺便帮你小郎君上位清清场子。”
贪狼看着判官郎君残废的右手,呲牙又是一笑,判官郎君知道贪狼虽说有贪婪好杀,毕竟是成名人物,极重视名声,看样子他确实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只是听到他讥笑自己在破军死后没能镇住局面,面色一红,只好不再讲话。
贪狼也不和他多讲,冲着建文说道:“今日我只是受人之情,做个摆渡人带个人来见你,有什么话你们自己说吧,老爷回头还要去打劫,没空搭理你们。”
说完,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受到什么人胁迫,不得不接受委托,建文立即想到了贪狼苦苦追求的七杀。果然,贪狼懒洋洋地冲着身后的独眼泰戈招手,只见泰戈恭恭敬敬将小鲛女请上船头。
小鲛女凌空跳起,飘飘然地落到海面上,脚尖点着海中游曳的鲨鱼背鳍,跳到青龙船的船头。
见小鲛女上船,建文料到贪狼应该不会对他们不利,悬起来的心这才放下,对着小鲛女施礼,“女侍长姐姐一向可好。”
小鲛女“哼”了一声没有还礼,倒是打眼四处张望,问道:“我家七里姐姐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