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柏舟(2)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建文对与破军会面的渴望更加强烈。

“快走啦。”铜雀见判官郎君带着锦衣卫们进了柏舟厅,建文还在摸墙,忍不住催促他。

建文这才将自己从幻想里解放出来,赶紧跟上去。

柏舟厅里陈设极为简单,但空间极大,能坐下上千人。用齿轮作成的牛油大吊灯冒出黑褐色烟雾,将大厅所有角落都照得巨细靡遗。厅中摆了几十张桌子,早有许多客人席地在各自位置上坐下,只有正中间的台阶上两个主座还空着,褚指挥使在其中一个主座坐了。

建文和七里跟着铜雀最后走进大厅,只见原本嘈杂的大厅突然安静下来,许多原本攀谈甚欢的外国人都慌张地望着铜雀,其中有几人趁机溜到别人身后,似乎是怕被铜雀看到自己,还有意图夺路而逃的。

“这些是什么人?为何见了你这般神情?”建文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铜雀。

“这些人吗……”铜雀盘着手里的铜雀,不停地和那些看起来忐忑不安的外国人们主动打招呼,“都是蓬莱羁縻下的一些小国土王,岛屿公侯,还有部落酋长。”

“他们为何见到你都显得异常惊慌?”

“唔……貌似他们中许多人都欠我的高利贷,欠债的见到债主自然有些张皇。”

“那他们若是不还你钱,又会如何?毕竟他们都是一方豪强啊?”

“这个吗……”铜雀摸摸胡须,微笑着扭过头来,示意建文附耳过来,“曾经有位国王欠我们商团的钱逾期不还,老夫要他们交出一、两座港口抵债,国王抵死不肯。后来,这个国家现在的国王是原来的宰相了,老国王不知为何死于宫廷政变。”

“真的假的。”建文表面上嘀咕,暗地里却是毛骨悚然。他近日与铜雀相处,以为他只是会搞笑而已,竟忘了骑鲸商团有这般手段。他心里暗自恐惧,想着切切不要欠他财物。

铜雀在右边第一的位置坐了,建文坐在他身边,七里因扮成小厮模样,所以站在旁边伺候。

“破军大王驾到!”

老何站在台阶下高声喊道,大厅中的众人都伸长脖子,朝着后堂通向大厅的门望去,建文也屏住呼吸,等着看破军是何等人物。

“咚,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这人似乎像是在花园里闲庭信步,而非出席什么重要活动。

“咚,咚,咚,咚。”

脚步声渐近,判官郎君走到门边。只见黑漆漆的门里走出一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中年男人,他五官棱角鲜明,嘴唇和下巴上都留着飘逸的黑色胡须,细长的双目略带懒散,头上戴的金冠和身上穿的衣服都很随意。他左手轻轻曲在身前,用袖子抱着什么。

判官郎君脱下身上的大氅从后面披在那人身上,自己单膝跪在旁边,低下头来。那人朝着判官郎君略微点头表示谢意,再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刚毅。他眼神扫过众人,在场的国王、公侯和酋长们无不低下头,向这位海上的王者行礼。

整个大厅里只有建文仰着头在呆呆地直视着对方,旁边铜雀拉他袖子行礼他也没感觉到。

突然,破军曲着的左手袖子里一动,钻出一只不到半岁的小白猫,小白猫的左腿受过伤,新用绷带包扎着,还上着夹板。

“喵……”

小白猫嫩嫩地叫了一声,破军站在阶上轻垂眼睑,竟露出一丝父亲般的慈爱。

他沉思片刻,说道:“我家主人正要宴请几位远方贵客,正巧铜雀老先生来了。我本想安排你们先住下,明日再请示我家主人。既然这位小……小官人也来路非凡,铜雀老先生又是老相识,不如一起赴宴好了。”

“也好也好,那就同去好了。”铜雀没想到建文会突然来这手,但既然判官郎君说可以同去,那么同去也是好的。

腾格斯想着赴宴规矩多不愿同去,哈罗德一路见到多少机械恨不得都画下来,要求自己去转转。判官郎君也不拦着他们,派人带了腰牌陪他们同去。

判官郎君做出请几位跟随同往的手势,要铜雀、建文和七里一同去蓬莱岛的主厅赴宴。

刚要走出签厅,判官郎君忽然沉下脸站着不动了,他问铜雀,“老先生,你们只来了五人是吗?”

“正是,”铜雀说道,“我们这里三位,加上走了的两位,一共五位。”

“那就没问题了,恕在下无礼。”

说罢,没等铜雀再问,只见判官郎君抢过身边武士手里的斩马刀一跃而起,快如闪电般朝着屋顶捅去。只听一声闷哼,刀头上留下红黑色血来,接着是重物碾压瓦片从屋顶滚落的声响,然后“咚”地掉到地上。

掉到地面上的,是身穿黑色衣衫的忍者,这名倒霉的垂死者身体还在痉挛。

“羯魔众!”七里看着尸体脱口而出,建文立即在头脑里搜索这个熟悉的名字,他很快想起了被七里杀死的伐折罗。

“日本人怎么进来的?”判官郎君手提斩马刀用力蹿起一丈多高,冲破瓦片稳稳站在签厅屋顶上。三名黑衣忍者正像猫一般伏在屋顶,如果不仔细观察,真以为他们是屋顶结构的一部分。

七里看着几步之外蜷缩成一团已然不再动弹的羯魔众忍者,她虽然洞察力非凡,但蓬莱岛建筑错综复杂,是以一时竟没发觉有忍者暗中埋伏。她伸手摸向腰间,刚才虽然交了忍者刀和一些暗器在城门口,但贴身的兵器总要暗自留一些。建文见她要动武,果断拉住她的手向签厅外跑去。只见半轮明月从签厅后明晃晃地探出来,将屋脊照得亮堂堂,四个黑色身影在月光下蹿跳斗杀,周围很多猫在围观。

羯魔众乃是日本将军身边的一流忍者,身手都不在七里之下,只见判官郎君将斩马刀使得招数圆熟,与三名羯魔众打斗竟不落下风。不多时,又有一名黑影忍者中刀,缓缓倒在屋顶上。

“羯魔众怎么会跟来……那岂不是火山丸也在附近?”七里的嘴唇蠕动着,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我们的船这些天靠虎鲸牵引前进,行驶速度奇慢,被火山丸追踪倒并不为奇。”建文捏紧七里的手指尖,他感到她的指尖是冰凉的,还微微颤抖着,不知是紧张还是愤怒,“我猜他们不敢在蓬莱造次,与这里的庞大兵力对战他们显然不占优势,所以才会派遣忍者来侦查。”

判官郎君越打越起劲,一把沉重的斩马刀灵活竟不让忍者刀,双方在明月照耀下“叮叮当当”打铁般打了三、四十个回合。判官郎君回身用力一刀,竟将一名企图用忍者刀格挡的忍者连人带刀都斩成两段。

最后剩下一名忍者见势不妙,回身沿着屋顶就跑。

“进了蓬莱岛,还想囫囵着出去?哪里这样便当。”判官郎君冷笑一声,倒提着斩马刀紧追上去。

两人沿着屋顶奔跑出很远,那忍者回身掷出铁蒺藜阻挡追兵。判官郎君挥刀来回拨打,虽说并没有受伤,但这把刀毕竟不是他常用兵器,又兼极为沉重,眼看那忍者连连跳过三个屋顶,早和他拉开了距离。

忍者往前再跑过七、八个屋顶就能将判官郎君甩脱,前方突然出现三个穿着长袍如鬼魅般的修长身影。由于来人背对着月光,忍者不知是敌是友,只见那三个身影左右分成钳形迎面,像张网似得朝着他兜过来。虽然是在屋顶上,三人脚步同步一致,踩在瓦片上竟如猫似得无半点声音。

忍者抽出忍者刀想要迎敌,三个人抽刀速度比他还快,三把细长如柳叶的腰刀绕着他上下翻飞割了十几刀,忍者的手脚筋竟在不知不觉中都被挑断,身体绵软地摊倒在屋顶。

“绣春刀,飞鱼服。”

屋顶上的判官郎君和屋下追踪而来的建文异口同声地说道。屋顶上端立着的,可不正是三名身穿飞鱼服、手提绣春刀,身高容貌几乎并无二致的锦衣卫?

“哈哈哈哈,小郎君,好久不见啊。”

随着大笑声,只见街道上老何殷勤引着一名身着华丽蟒袍的明朝官员,带着七、八名和屋顶上一般打扮的锦衣卫走过来。路边的蓬莱士兵们纷纷停下手里工作看这一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