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乘车的夏天2

主爱救我。

走投无路之时,

主——爱——救——我。

合唱声连绵不绝地飘荡出来,这时法警向逼近的人群掷出了第一轮催泪瓦斯。每一轮攻击都会迫使涕泪俱下的暴徒们仓皇后退,为法警提供几分钟喘息时间,但随后更加愤怒的人群又会卷土重来,反而迫使法警们后撤。石块开始飞过人们的头顶,一位法警被一块砖击中胫骨倒了下去。手工制作的简易燃烧瓶向着教堂高高抛起又砸落在空地上,化作一片片烈焰。拜伦怀特一直在通过无线电监听着愈演愈烈的骚乱现场,沉不住气的他通过开放电话线路再次联系了罗伯特肯尼迪。“他们越来越近了,情况非常危险。”

西伊牧师站在布道坛上时不时地中止赞美诗的吟唱,规劝人们保持冷静,随后再发起另一轮合唱:“我要听到每个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要唱清楚!”大多数人都照做了。从外面看来这间教堂仿佛要在乘着歌声脱离地面,但也有些有备而来的会众悄悄起身离开了长凳,伸手去拿外套口袋里的小刀、棍子甚至手枪。教堂两翼传来了激烈的耳语,有些些人告诉牧师,他们不会看着暴徒烧伤打伤自己的家人而无动于衷,即使是在教堂也要大战一场。教堂会众持有大量武器的消息传到了金的耳朵里,此外他还得知有些打头阵的暴徒已经逼近了紧闭的教堂大门前。金只得表态:“好吧,我会给他打电话的。”

怀亚特沃克早就在全国浸信会大会磨炼出了敏锐的规矩意识。他当场表示既然自己是金以下的二号人物,那就该由他主动联系罗伯特肯尼迪而不是贸然让金打头阵,这样金日后才能顺理成章地与总统对话。于是沃克以个人名义给罗伯特肯尼迪打了一通紧急电话:“我是金博士的代理。”司法部长接起电话后,沃克告诉他联邦政府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才能拯救他们的性命。

“我知道,”罗伯特说。“我们正在竭尽所能。我能和金博士通话吗?”

沃克不得不交出了听筒。正当金愤怒地描述种种危急景象时——包括烧毁的汽车与燃烧弹——罗伯特打断了他。“代理法警正在赶过去,”他再三重复道。为了与金拉近关系,他回忆起了自己从外祖父约翰“甜心菲茨”菲茨杰拉德那里听来的故事,说的是十九世纪波士顿的反天主教暴徒如何焚毁修女院。

金扭头让沃克和阿博纳西跑上楼去告知大家司法部长本人承诺提供援助的好消息,随后他又询问援助何时才能赶到。罗伯特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只能在金面前勉力维持充满希望的政府权威姿态。“很快就到,”他自信地告诉金,“马上就到。”赞美诗的背景声传进了话筒里,于是罗伯特趁机采用肯尼迪家族特有的黑色幽默气质转移了话题:“既然您还在教堂,金牧师,而且我们目前也有几个人在外面受罪,那你不妨也为我们祈祷一下。”

金并没有笑。他暂停通话,从放哨人员那里得知了营救人员尚未出现的最新情报。金用紧迫的语气告诉罗伯特,决心誓死守护教堂的会众正堵在教堂大门内侧挥舞着武器。“如果援军还不立即赶到,这里非得爆发一场流血不可,因为暴徒就在大门口。”

就在这时送信人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他们看见援军了。麦克肖恩的手下跳下邮车之后立刻排成一列纵队,挥舞警棍穿过了暴徒的阵线。金急忙飞奔上楼亲眼确认了一番,然后返回来拿起电话连声道谢。“您说得对,他们已经到了。”

新一批法警在教堂门前集结并且发射了大量催泪瓦斯,熏得暴徒们一边咒骂一边东倒西歪地往后逃。教堂会众爆发出了快乐的叫喊声,祷告声紧随其后,赞美诗再度唱响,好莱坞电影里的情节也不过如此,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催泪瓦斯的云团缓慢地飘回到了教堂里。好些惊慌失措的会众向暴徒的方向逃去,阿博纳西手下的执事们不得不尽力阻拦他们,其他人则赶紧去关窗户。以5月份的标准来说,这天晚上非常热。外界气温与一千五百多个惊恐之人的体温叠加在一起,再加上第一浸信会教堂突然丧失了通风条件,致使教堂内部很快就变成了一座气味刺鼻的桑拿房。门外的法警几乎全都没有配发面具,因此同样沦为了催泪瓦斯的受害者。

等到瓦斯散尽,一伙愤怒的暴徒又重新集结了起来,这帮暴徒的先头部队冲到教堂前门一阵猛砸。有些法警听到教堂里有人呼喊前门要被撞开了,于是赶紧从地下室后门进入教堂,及时穿过水泄不通的过道上,用警棍和肩膀把暴徒们顶了出去。新一轮催泪瓦斯挡住了大部分暴徒,但是有一名暴徒扔出一块砖头,砸穿了教堂的彩色玻璃大窗,碎玻璃如同雨点一样溅落下来,吓得人们四散躲避。此外这块砖块还击中了一位老人的头部,一队护士赶紧过来照顾他。西伊牧师试图依靠声若洪钟的嗓门抑制住台下的骚动。他命令执事们把所有儿童都带到地下室,并要求所有人尽可能趴在地上。越来越多的飞石砸碎了较小的窗户,催泪瓦斯从大大小小的破洞当中灌了进来,打断了赞美诗的吟唱。法警们发射了一轮又一轮催泪瓦斯,弹着点与教堂的距离越来越近,对于防守方的伤害甚至还超过了对于进攻方的伤害。营救援军一开始带来的欢欣情绪很快就变质成了残酷的回忆。

罗伯特肯尼迪通过五角大楼的赛勒斯万斯(cyrvance)打电话命令佐治亚州本宁堡的陆军部队进入战斗准备。究竟是否应当投入正规军人始终令罗伯特感到万分纠结,因此他的一举一动也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竭力寻觅着州政府认可联邦政府存在的信号。他徒劳无功地向帕特森的助理发送了大量信息。唯一一位愿意与他友好交谈的州政府官员就是几乎要被相互矛盾的职责活活压垮的弗洛伊德曼恩。帕特森州长坚决反对与联邦官员联合起来保护自由乘车者,曼恩则早已以身作则地违背了州长的命令。现在他又不惜亲自致电麦克斯威尔空军基地集结待命区的拜伦怀特,要求对方“投入一切后备力量”。

“我们已经派出了所有可用人员,”怀特回复道。“他们随时听你调遣。”这番对话对意味着司法部长办公室取得了重大进展。尽管曼恩并未以州长的名义要求军方提供援助,但至少他终于提出了一点要求。随着从蒙哥马利市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这通电话的意义也变得越发重大起来:一位法警被砖头砸破了前额,位于教堂附近四个不同街区的好几户黑人家庭遭受了枪击,一个燃烧瓶砸中了教堂的屋顶,法警们的催泪瓦斯很快就快要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