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程祈宁的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程祈宁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人的身份是大楚皇帝,在礼数上不敢造次,赶紧起身行了跪礼:“臣女见过圣上。”

“快起来。”果真是个尤物,连声音都如同黄鹂出谷一般动听,甜甜糯糯的。

程祈宁依言站了起来,面前站着的大楚皇帝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让她既难堪又有些无可奈何。

站在大楚皇帝身后的女人忽然出了声:“想来姑娘是离开京城久了,见了人也都不认识,姨母就站在这里呢,你怎不知道给姨母行礼?”

程祈宁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后又想起来在城门的时候,唐尧说过的有关珠玑郡主的那些事,程祈宁的心里一片了然,福了福身子:“臣女见过珠玑郡主。”

珠玑郡主轻轻“哼”了一声,眼底神情十分傲慢。

大楚皇帝的眉头轻微蹙了一下,对程祈宁的态度却是格外温和:“不必多礼,给朕见了礼便是给朕身边跟着的人也见礼了。”

珠玑郡主登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十分好看。

程祈宁的心里就是有些不安生。

大楚皇帝对她的态度越好,她的心里就越不安。

之前母亲就曾经抱着年幼的她,对做过噩梦后的她说过,不管怎样都是不会让她嫁到天家去的,不管是入宫,还是嫁给王子王孙,都不会让她嫁过去。

嫁给皇族中的人,在表面风光之下,是暗流涌动。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还高高在上的,明日就成了阶下之囚。

程祈宁之前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知道这大楚皇帝是个喜欢美色的帝王,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加害怕,怕大楚皇帝对她也产生了兴趣。

苏老太太忽然看向了程祈宁,笑着拍手:“要喝牛乳,我想喝杏仁牛乳!”

程祈宁舒了一口气,对大楚皇帝说道:“祖母想喝牛乳,臣女去趟后厨那边看看,先告退了。”

大楚皇帝脸上带着笑意:“无妨,去吧。”

等着程祈宁走开了,珠玑郡主看着大楚皇帝脸上始终带着的浅浅笑意,心头是难以宣泄的妒恨。

当初她尚在闺阁中的时候,就被程祈宁的母亲赵氏压了风头,赵氏不仅是嫡出,容貌更是出挑,身段又美,说起来无一处不好,世人提起将军府的姑娘,都只知道赵初喜而不知赵初娉!

后来和亲的圣旨出来,她没法反抗,又觉得和亲这件事能让她被人称道,不哭不闹地应下了,可是等跨越千里去了蛮夷居住的蛮荒之地,她才后悔了。

和亲有什么好的,就算她那时嫁给了个韶京的小官,韶京富庶,她的日子也不会像是在蛮荒过得那么苦,想吃的中原的饭食吃不到,想听想看的戏也看不到,甚至语言不通,能听懂她说话的只有几人!

所以她在使节张庙来访的时候,撒了个谎,说是蛮子想要造反,靠着使节张庙逃出了蛮子的部落。

后来在路上张庙发现了她在说谎……所以她将张庙给杀了。

与蛮子共同生活了几年,她旁的没学会,杀羊宰羊这种事情倒是做了不少,杀起人来的时候倒是也顺手。

杀了张庙之后,她才感觉到了让这种拦着自己路的、惹自己不快的人在世上消失是一种怎样充满快感的事情。

她如愿回到韶京来了,也如愿见到了大楚皇帝。

大楚皇帝年三十又七,正是壮年,天子威仪,坐在龙椅上的样子让她十分倾慕。

当初她嫁的蛮子是部落的首领,可是却是个不知道怜惜人的粗人,又只是个小部落的首领,只在小地方称大,哪比得上坐拥泱泱大国的大楚皇帝?

她在回韶京的路上的时候就动了心思,考虑了一路到了天子身边,要有怎样的说辞,一番话说出来滴水不漏。

她说蛮子要造反,还派了刺客进京,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年,对那里的人的举止形态都十分熟悉,只要让她跟在大楚皇帝身边,定然能护得大楚皇帝性命无虞。

果真如她所料,大楚皇帝接受了她的提议。

只是后面的事情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大楚皇帝虽然将她带在了身边,可是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地被她吸引,将她收入到后宫去。

珠玑郡主想到这儿,带着斑斑伤痕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些,长指甲几乎要钻到肉里。

当年程子颐的事情,真相是什么,她心里清楚,自然也就晓得,大楚皇帝对赵初喜是何种感情。

再想想大楚皇帝方才看向了程祈宁的目光,珠玑郡主唇角忽然冷冷勾了起来,心里突然就有了主意。

程祈宁离开了苏老太太那边,往后厨的方向走,经过抄手回廊这里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停在廊下的一个人。

这人一身墨绿色长衫,十分清瘦,正在逗弄着廊下的鹦鹉。

听见了有人走过来,那人朝着程祈宁看了一眼。

程祈宁看着他正在逗弄鹦鹉的那只手颤了一下。

而程祈宁也在这时看见了他的脸,这人想来有些年纪了,额上有着道道皱纹,可是即便是这样,眉目间仍是能窥见他当年的风采。

若是这人年轻时,不知和自己的爹爹比起来,谁更帅一点。

程祈宁朝着这人福了福身子,然后便想离开这儿,去后厨待会儿。

却不想这人含住了她:“你可是侯府二姑娘?”

“正是。”程祈宁回过身来,嗓音甜甜,态度恭敬。

那人笑了笑:“我果然是一眼就能认出你来,你可知我是谁?”

程祈宁咬了下唇:“我离开京城十年有余……”

“不认识也罢。”那人的目光中显然带上了几分失落,“也该是不认得的”

“那我现在告诉你可好?”

程祈宁的戒心一向很强,可是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人面容的慈爱,或者是因为他语气的温和,又或者是因为他同她逗弄着鹦鹉的动作很像,她对面前的人初见便有十分的好感,小脑袋点了点:“好。”

“我便是和你爹爹并称‘刘程’的人。”那人笑了。

他一笑,额上的皱纹就更深了,眼角的皱纹也堆在了一起,只是眉目间的神色更加温和可亲,瞧上去比不笑的时候要好看几分。

“景国公!”程祈宁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程祈宁自个儿也喜欢画画,她崇拜她爹爹,可是更崇拜的却是刘执夙。

刘执夙和她的爹爹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她爹爹偏向于泼墨,画作重在写意,而刘执夙的画却是工笔细描,画出来的东西细节从来都是无可挑剔,栩栩如生。

小姑娘的眼睛晶亮亮的,景国公瞧着她这双眼睛,自己的眼睛轻轻眯了眯:“你同你爹爹长得像一些,还是同你娘亲长得更像一些?”

“都像的。”程祈宁的唇角一直弯着,两边的小梨涡格外清楚。

之前一直是看的刘执夙的画,现在突然见到了人,程祈宁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惊讶多一些。

景国公瞧着她两颊的小梨涡,忽然有些晃神:“应该更像你爹爹一些。”

尤其这梨涡,更是和她一模一样。

“你不在宴会上待着,来这里做什么?”他又问。

小姑娘这么个年纪,应该正是喜欢热闹的时候,她怎偷偷跑出来了?

程祈宁不会把遇见了皇帝的事情说出来,稍稍想了想,然后道:“我去后厨给祖母找一碗杏仁牛乳,祖母她想要。”

“怎会?”景国公有些吃惊,“她明明不喜欢……”

话说到这里突然打住,景国公垂了垂头,轻笑了两声。

程祈宁看着景国公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失落,倒是没多想,反而问道:“国公爷怎么不去宴席那边?”

她看了眼日头:“现在也该到平时用午膳的时候了,您是迷路了吗?”

景国公笑了笑:“我,就不过去了。”

连收到帖子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就在这里远远瞧瞧便好了。

他忽然看着程祈宁道:“你若是看着我一个人孤单,便在这里多陪陪我吧。”

程祈宁稍稍蹙了蹙眉,又想到了一件事。

景国公这人,世人常说他“怪”,年过六十无妻无女无子,却常常画一些夫妻相顾,儿孙绕膝的画。

程祈宁忽然有些心软,便点了点头:“祈宁可以多待一会儿,只是再过片刻,祈宁便要去给祖母寻牛乳羹了。”

“多待一会儿也好。”景国公眼角的皱纹又笑得深了几分。

离着他们比较远的距离,老侯爷默不作声地看着程祈宁与景国公相谈甚欢的场面,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阴沉。

站在老侯爷身边的是他的庶子程子添,程子添生了双狭长的狐狸眼,眯起眼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是在想着什么主意。

老侯爷挪了步子,他赶紧跟了上去:“父亲,谁给景国公递的帖子?”

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是程子添却十分清楚,自己的父亲并不喜欢景国公。

但凡是景国公会去的宴会,父亲总会避开,而自家的宴会,父亲从来不会邀请景国公。

当初他喜宴上差点弄错了名册,将景国公邀请了过来,差点引得自己的父亲发怒。

老侯爷没出声,只是身子略显得有些僵硬,显然是要动怒。

老侯爷沉沉地吐了一口气:“这件事,别多问。”

他开始思考自己把程子颐叫回来是对的,还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