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方金河虽说说了过去,却一字未提儿时在关家做过下人。
他心里有点忐忑,又有些期待,他忐忑是:自己家里低贱下人娶了高高在上的小姐,就算下人飞黄腾达了,还是当过她下人,如此一来就像是身份不匹配。这样比毫不相干的出生低微的人更难以令人接受。然而与之相背的是他又生出了期待——他期待着关玉儿能够记得他。
虽然只见过一面,他的印象那样深刻,他同时也希望她记得他。
其实不止一面,方金河在关家整整两年。遇见过的次数,方金河都记着,只是都是匆匆地,他低着头。
还有一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关玉儿知道——那什么八字算命先生,是他亲手安排上的!
关玉儿是个想很多的人,虽然方金河口吻极淡,但是其中艰险关玉儿不用方金河填充细节就已经帮他编上了。精彩程度绝对不亚于方金河原本的经历,甚至还刻画了他坚忍不拔、越挫越勇的精神,当然还会有晚上独自咬牙吞泪的情节。
方金河当然没这种晚上咬牙吞泪的经历,他要么一倒在床上就睡了,要么防着别人暗算,没这时间。
但虽没有,也挡不住关玉儿的编造。
关玉儿想着想着还被自己的想象给虐哭了,方金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来哄。
“媳妇儿,你别哭啊!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不好?”
“方金河!”她猛地搂住他脖颈,好生抱了抱,濡濡地开口,“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她纤细雪白的手指摸住他的背脊,声音娇软而温柔,“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只要你不负我。”
方金河弯着眼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摇了摇哄着,他眼眸微微垂下,黑琉璃一样的眼珠子映着一截暖黄的光,他声音轻轻地,带着丝哄唤,又像是在郑重地安静地承诺:“好的宝贝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就是变成了阿猫阿狗了也跟着你不负你。”
关玉儿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拳:“说什么呢!就你皮!”
……
方金河这段时间的确是忙,关玉儿平常闲着在家里看书学习。
沈家太太又约关玉儿看戏,这位太太已经约过关玉儿好几次,关玉儿忙着都给推脱了,恰巧今日得了空闲,便应了约。
这位沈太太的丈夫也是个商人,他生意做得很多,也有门路,据说是在卖西药,在京城、上元也有门路,但是他常年在外,忙起来少有回平阳,沈太太独自一个人,家里也没有姨太太,就经常约些朋友听戏打牌。
关玉儿传了一身月白暗纹的旗袍,披着条护肩,她身材玲珑有致,标志漂亮得像是西方说的用软尺量好最合适的比例。又生了一张与之匹配、甚至是添彩的脸蛋,她下了汽车,戏楼里的目光都凑到了她身上。
关玉儿带着丫鬟阿香,还带了一个护卫阿云。
这阿云是程棠的人,身手十分了得,也是方金河与程棠的线人,时常两头跑,也跟着关玉儿走,他最主要是护着关玉儿的安危。
小二引路带着她去二楼沈太太的订好的雅间,弯弯绕绕了好久。
那雅间编了阿拉伯数字,写着9号,门扉是日式的推门。
关玉儿将门一开,里头什么人都没有,只是点着香。
二楼的雅间都是些贵人,侍卫不能入内,阿云只守在楼梯口。
关玉儿走了进去,她打开香炉,看了一眼香,她微微地皱起了眉。
香炉里的是岁香,能安神,也能助兴,是一种轻微的催化剂,气味很好闻,戏楼很爱点这个,但是这味香其实是一种药,经常做引子,与许多东西都能起反应,需要避讳点东西。关玉儿时常来听戏都会换一种,今日是沈太太订的房间,不知道关玉儿的讲究。
关玉儿正准备让人换种香来点,正在这时,外头的门扉一动,关玉儿立刻看了过去。
不是什么沈太太,是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西装,打扮得油头粉面,还喷着香水,一见到关玉儿,眼睛就放光——
“方太太!在下乔严,前几日你我还见过的,在桂西!你还记得我么?”
头顶的洋灯上扒着只飞蛾,翅膀拍在滚烫的玻璃罩上,若是旧时代的灯烛,飞蛾早就燃火烧死,烛芯子也得闪烁明灭。但玻璃灯罩隔了火热,飞蛾只恹恹地又癫狂得手舞足蹈。
方公馆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唯剩一两盏灯,主人的卧室正厅灯火未熄,丫鬟守在门外脑袋一磕一磕地打着盹,屋子里头关玉儿睁大眼睛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就是这样,而后我来了平阳当了商会会长,恰巧八字先生给我算了命,又认识岳父,就娶了你。”
关玉儿听着方金河风轻云淡地说着过去,言语也是寥寥,但是她听着,每一个字都心惊胆战。
正如关玉儿所猜测的,他的出生不好,能有今日都是脑袋捆在裤腰带上。
方金河是个孤儿,辗转多地去了上元,年少时先是做着苦力,后来有幸识得一名钟表匠,当了学徒,随后做了他义子,那钟表匠姓方,方金河便随了他的姓。
方金河做修钟表的时候不过十四岁,他手艺做得牢靠,人也聪明,也得了些真传。
十四岁的少年前途未卜,不是未来在何地,闷头闷脑干着活只为了讨口饭吃。
不过方金河人是十分机灵的,他义父钟表修得好,时常帮富贵人修表,方金河跟着就认识了很多人。
他长得好、会说话,十分得人眼缘,不知不觉还交了几个朋友,也有人带他去玩。
上元的花花世界几乎能迷乱人的心与眼,一般的愣头只单单一看,也许就要陷在这迷醉的欲望里。
可是方金河眼中一片清明,他眼睛看见的与他人不同,他看到的是机遇与财富。
总的来说,方金河活着就像一名苦行僧,程棠说得对,少有人能看透他,少有人知道他要什么。
其实方金河要的很简单,他要钱,很多很多的钱,他要买个院子,娶那个漂亮的爱哭鬼。
这个目标是很多人的目标,但是很多人都夹渣着其他,他们在路途中左顾右盼,渐渐地绕了远路或死路。
人在年少时会许下纯粹的愿望,但是越长大,那愿望就变得越幼稚与不切实际,渐渐不再提及。
但是方金河不一样,他这个人固执得很,他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得到之前所有的苦都是蛰伏时付出的成本,成本越高,收获往往越大。
方金河跟着朋友去了一次夜总会,他摸着路子,觉得在那儿当打手能赚很多钱。
自打他吃得饱了,个子长得愈发的快,还不到十六岁,个头就蹿上了一七几,他力气又大,夜总会的打手也不天天打架,就是维护治安,钱来得快,偶尔还得得打赏,也认识很多的人。
比之此前日日挨打又没吃食好得太多。
钟表店铺里的事情很多,方金河白天到六七点收工,晚上就去夜总会当打手,他也不买什么吃喝,攒着钱买了一两套体面的衣裳做准备,其他都是存着将来买院子娶媳妇。
他那些个“朋友”,有富裕的,也有贫穷的,他们要么醉生梦死,要么被迷了心窍,唯有方金河做着苦差过日子,他们都想不通他。
但是想不通他也不会疏远他,方金河说话做事很有一套,他既不强出头,也不缩手缩脚,要是遇上什么事,他说句就总会让人心安。
他做过很多行,他就像什么都会,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总是能做到。
就好比在夜总会当打手,虽说是谋钱财,但是他认认真真地当,也会看人看事,也能打能扛。做了半年,老板就给他提了职,让他做贴身打手,还有人教他一两拳脚。
做老板的贴身保镖可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人又“实在”,年纪又轻,很得老板的信任,大有让他做长期保镖的势头。渐渐的,他能够帮老板办一些重要的事,他认识了更多的人。
他能沾老板的光,换个说法就是,他可以狐假虎威了。
方金河其实并不死板,他只是忠于职守,就好比儿时在关家送菜到内院,他先干完活再看院子。
他胆大却不鲁莽,忠职却又能变通,他心思很细,在他手里办的事,几乎从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一次两次如此,算是运气好,但是久了,就说明这个人牢靠、有本事。
和他交际的人的身份也渐渐高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开始承担更大的风险——
直到有一天,老板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