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贵人

正室 大漠飘雪 1764 字 2024-04-23

这日酉时,祥答应去承乾宫陪太后听了好一会戏,太后留她用过午膳,又说了会子话,到了申时才回去。怀了身子的人不禁饿,她想起午时在太后那吃的竹节卷小馍,愈想愈馋,便吩咐小厨房去做一些来。小厨房的厨子是皇帝从御膳房拨过来的,专擅做各式的糕点,听说主子嘴馋,也不敢耽搁,只一会就做出来了。

茱萸才端了小馍从往回走,抬眼见暖儿从正房出来直奔了这边,心里不由突突地哆嗦起来。果然,暖儿在门外碰见她,扬了脸道:“我们主子身子不适,传祥答应过去给捏脚呢!”茱萸赔了笑道:“祥主子才刚从承乾宫回来,这会子饿了”贵暖儿立时没了好脸,“大家都是包衣奴才,怎么做了几日主子就比旁的奴才矜贵了?”祥答应听见外面起了争执声,忙道:“劳烦姐姐先回去,我随后就到!”起身拢拢头发,赶忙过去。

莲嫔歪在炕上,见她进了屋子,虽是笑着,那语气却极是轻蔑,“你虽是了有身子,也只能折腾你过来---都是让你侍奉惯了,换了旁人一时还适应不来。”

祥答应心里不悦,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挤了笑说:“我是娘娘房里出来的,也是侍奉惯娘娘了的”说着就要蹲下,却被肚子隔着实实蹲不下去,暖儿搬过小杌子,这才挨着炕边坐下。莲嫔靠里歪着,她使劲往里伸了胳膊,才勉强捶了几下子,听见她问:“晌午太后没供你饭么?”便又加重了力道。

秋风瑟瑟,才开始刮风,院子里一丛金黄的案头菊落了几片叶子,一叶落而知秋,那叶子才到地上又被风吹起,半空里打了几个旋就不知飘向了哪。莲嫔接过一碗碧螺春,喝了口只觉身子渐暖,才问:“适才外头在吵什么?”暖儿道:“针线上的蟠素手脚愈发不灵快,奴才敲打了她几句。”莲嫔“哼”了一声,嗤之以鼻道:“奴才就是奴才,皇上多瞧她几眼就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非得传仗打上一顿才能老实!”又抬眼说:“你可别往心里去,我没指你。”祥答应只道:“娘娘又没说我,我怎么会往心里去?”

莲嫔却是嫣然一笑,将那茶碗放到炕上,问:“我记得你是姓乌雅?”如是一问,祥答应怔了怔,不知她怎么就提起这茬儿,只老老实实答倒:“是了,我是镶黄旗包衣。”莲嫔又问:“你阿玛是是哪个府上的?”答说:“一等公康贝子府上的。”莲嫔思虑了片刻,道:“原是福安康”又眯了会,才摆手命她退下。

这日午时,竟刮起了北风,秋风凛凛,北风劲吹,吹得那一层窗户纸沙沙做响。芝兰正领着决香赶制冬衣,韵红捡起桌上一件石青色坎肩,见那上面绣着团团簇簇的青莲花图案,针脚错落有致,便问:“这件是谁绣的?”决香喜滋滋道:“是奴婢,奴婢的额娘是针织局出来的。”韵红放下那坎肩,只道:“难怪了。”正说着,有人掀起帘子,一进来便说:“这天儿真是愈发地冷了。”

燕贵人也不见外,径直坐上小炕,说:“皇后请了姐妹们晌午过后去抓牌呢!”韵红抬眼瞧了炕桌上的珐琅摆钟,着芝兰倒了杯热茶,说:“时候还早,喝口茶再去也不迟。”燕贵人接过茶,只捧在手里焐着,“太后和皇上打算晋祥答应的位分。”顿了顿,又说:“听说是晋了贵人!”

韵红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似梦似真,听不真切,恍惚间想起入宫的那晚,便是她偏偏是那一晚她到底是禁得住这福气的,又怔怔呆了半晌,才问:“按例是该晋为常在的,怎么越过了一级?”又说:“以她的福气,他日诞下麟儿,贵人是迟早的事儿”燕贵人却道:“这算什么,皇上早就给她铺好了路---先回宫外娘家小住,不日再以绣女身份入宫,晋为的懿旨大约要那时候才发。”

韵红定了定神,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娘家她阿玛总该谋份正经的差事做,她这绣女的身份才名副其实。”燕贵人却笑道:“哪里是什么正经的娘家,她阿玛是贝子福安康府上的包衣,皇上是打算让贝子认了她做妹妹,对外只说是由贝子府送进来的!”

韵红苦笑一声:“这样大费周章,可是为着她肚里的孩珠子?”听燕贵人道:“听说太后着人给瞧了,说是她肚子里的阿哥日后必为国之栋梁,皇上大约也是不想他日皇子为人病诟生母的出身罢!”便勉强笑道:“那这个‘祥’字,倒真是名副其实了!”

燕贵人道:“亏得皇上早就立了太子”一时住了口,忙扯了旁的话题,“真真是家贼难防,那位可有得窝心了,呵,谁叫她自个儿肚子不争气呢?”

正说着,芝兰捧了一盘子新蒸的风云酥进来,笑说:“燕主子尝尝小厨房新蒸的饽饽,我们主子自己和的面呢!”燕贵人撇见柏木鎏金圆盘边上放着的一小碗鱼子酱,掩鼻道:“我吃不惯腥的。”韵红忙叫芝兰撤下鱼子酱,“待会要去见皇后,蘸了它就怕出嗖味儿!”吃了几口,才和燕贵人出去。

祥答应扶着茱萸也往景福宫去,她身子重走得慢,怕耽搁时辰便提前半刻出来,路过园子,却见陈守贵指挥着小太监抬了几盆菊花往回走。陈守贵见了她,满脸堆笑着跑上前请安,又起身说:“主子您千万甭上火,这事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祥答应不明所以,只捂着肚子说:“我可没什么上火的事。”陈守贵回头摆了手,身后的小太监立刻尽数退了下去,这才说:“主子充籍入宫的事儿,宫里已经都传遍了。”祥答应一头雾水,正色道:“我是镶黄旗康贝子府上的包衣,庚午年由内务府统一选进来的,谙达说的什么充籍入宫,我可不知道。”

陈守贵低声道:“奴才听人说,主子的阿玛都已经招了,呸,他哪是什么玛!听说庚午年间,乌雅钰成不忍见亲生的闺女进宫受苦,花了几辆银子买了主子替换参选,本以为走个过场,谁想,竟真给选上了。”祥答应听了这话,已是双颊憋得通红,连声音都微微发颤,“我是阿玛亲生的姑娘,怎么在谙达嘴里就成了买来的了?”

陈守贵赔了笑,“这奴才就糊涂了,白纸黑字,主子的阿玛可是摁了手印的了!”祥答应这才意识到不对,忙问:“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一概不知?”又强自镇定,“我没做,也不怕去内务府对证,皇上圣明,一定会替我查清的!”

陈守贵苦笑一声,“这事要是捅到内务府,慢说是主子,就是贝子府都要受到牵连。太后现在想着法子压着,可到底还是给传了出去。”又说:“主子这是挡了谁的路了?”祥答应却已带了哭省,“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我去找皇上去!”

陈守贵忙给她拦下,“有人既然做了扣,就决不会留下把柄等主子抓,主子所仰仗的也就只有腹里的阿哥,还能靠得了谁,若真捅了出去,那不是以卵击石么?”祥答应道:“那我去找太后。”陈守贵又说:“太后为这事儿已经气了半晌,主子就别再去添堵了。”祥答应直跺脚,“那怎么办?我实在是没遇着过这样的事,求谙达帮我想个法子。”陈守贵想了想,说:“奴才想办法让主子和主子阿玛见上一面,弄清楚了主子再作打算。”

陈守贵办事麻利,只过了一日,便都安排妥当了。祥答应换了宫女的衣裳,由陈守贵领着,只说是太后恩典,去大栅栏见家人。陈守贵生怕出了差池,祥答应又是初次见家里人,便叮嘱了一路,又仔细说了规律,这才回去。

来的却是额娘,比起她入宫那日,竟是人老珠黄,雪鬓霜鬟,祥答应抹了眼泪,道:“额娘什么时候长的白发?”见额娘只盯着她肚子瞧,抽抽搭搭只是垂泪,便又问:“阿玛怎么没来?”

额娘哽咽了一针,才问:“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又说:“那位公公穿着宫里的衣裳,头带四品顶戴,一上来就吓唬说你已入了刑部的大牢,只要我们认了,就能让你少受些罪。你阿玛哪里禁得,住吓,稀里糊涂就认了。”

祥贵人道:“咱们好歹也是贝子府上的,怎么就任人宰割?”额娘道:“乾隆爷在时,哪由得这起子小人作祟?”倏然哽咽着说不出话,祥答应胸口像压了千斤的石头,重重的喘不过气,额娘一向好强,哪怕她进宫那日也不见如此,心下便明白了几分,也跟着泣不成声,半晌,算了下时辰,估摸着是快到时候了,忙问:“阿玛留下什么话了么?”

额娘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翻出一只铁匣子,才要递过去,早有守在一旁的神武门侍卫过来,一把夺了过去,依着规矩查看。却见那侍卫打开铁匣愣住,又仔细瞧了瞧她和她额娘,这才还了回去。

祥答应打开匣子,亦是一楞,问:“怎么是空的?”额娘缓了半晌,叹息道:“一朝君子一朝臣,福大爷今时不同往日了!”顿了顿又说:“你阿玛的意思是,咱们做奴才的万万不能给主家惹来麻烦。”

其时正值立秋,暑去凉来,又正赶上天降白露,守门的侍卫只想着早点换班,回家烫壶热乎的酒好下菜,眼见就要日落,便提醒说:“时候到了,都回去吧!”见她仍是磨蹭,又做样子呵道:“你是哪个宫的,叫你们首领太监来!”

额娘听了果然立时催她回去,一低头,眼神又落在她鼓起的腹部,兀自转身抹了泪,心一狠,头也不回就走了,留她一人垂手而立。忽听得嘎~嘎~几声叫唤,抬起头,见是一群大雁排成一队结伴南飞,心里盘算着,这个时候,该是最后一批大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