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踟蹰的我们 张斯斯 5657 字 2024-04-23

吴明的记忆中没有父亲,父亲在他出世后不久就被车撞死了。父亲变成了一张小小的黑白相片,吴明只能凭借母亲的讲述了解自己的父亲,他听母亲讲父亲就好像听她讲二嘎子的故事的感情是一样的,他不能把母亲口中的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人由空洞的概念赋予生命并拉入自己的生活之中。后来,吴明知道了“历史”这个词,他才能准确的形容自己的感受,他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历史上的人物,像曾经那些存在过的帝王将相一样大胆的做过自己的事情,或者成功,或者失败,但是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们都不存在了,变成了历史人物。在吴明看来父亲唯一存在过的证据就是由母亲精心保管的那张小小的黑白相片,也就是那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相片,他幼年时曾在很多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细细的端详过,它太小了,他不能从上面看清一点自己父亲的影子,他只看到父亲留着分头,正微笑着看着相机的镜头,背景是一片骨朵绽开的棉花地。有时他感觉相片里的人很陌生,俨然路人一个,就像自己在北窑大集上所见到的那些人一样,他们有时会看他一眼并对他微笑,但那并不会使他和他们产生任何联系。有时他感觉相片里的人自己很熟悉,仿佛他见过我并与其生活过一段时间,仿佛他熟悉他的音容笑貌,他甚至还记起他曾在他睡意朦胧之时给他盖过被子,他只能将信将疑的承认了他的存在,并给自己的母亲带来过一段幸福的时光。

每逢遇到学校里填一些带有家庭成员的表格时,上面属于父亲的那一栏让他感到悲伤,当听到别的同学沙沙的写字声音,他便知道大家都填上了与他们的父亲有关的内容,而他却对那一栏恨之入骨,他没有什么需要写的。每一次遇到那样的表格,他就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真希望表格上只有母亲一栏,去他妈的父亲。后来那种表格改变了格式,他只需在家庭成员一栏里写上自己母亲的名字,这多少减少了他对那种表格的抵触心理,不过在填过自己的母亲的名字之后,后面空出来的几行又让他感觉烦心。

吴明曾在自己的日记中责备过自己的父亲,责备他过早的死亡,留下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他在日记本里写下了很多真心话,仿佛那个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的父亲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正在同一个严肃的人开着不和时宜的玩笑,理应受到谴责,他的日记通常是在夜里写下的,多少次他一边写一边流泪,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日记本的纸张,他通常一写就是五六张纸,他的母亲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文字,因为他在写过之后甚至不愿再看一眼就把它们撕的粉碎。再后来,他不再写日记了,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可笑,他觉得对一个连他的记忆都不能侵犯的人是不值得流眼泪的,然而他的这种观点总是被他自己左右,所以有时他还是会流泪,不过别人是不知道。后来吴明从庄上那里了解到了一些关于他父亲的事迹,大家都说他的父亲是条汉子,是个致富能手,简直是庄上人的榜样,当然他最大的能耐是取了他的母亲小三泼。

吴明的母亲叫林三梅,大家喜欢叫她小三泼,姊妹三个数她最小,数她最泼。当她看到自己的父亲第二次为女儿出嫁流泪之后,她就对自己的父亲说,爷,别哭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就不要指望她们了,指望我吧!小山泼的父亲用手撇去眼角的泪水说,什么时候你也泼出去了,我就好过啦!小三泼说,爷,我你就泼不出去了,我留在家里陪你。林父说,这话怎么说的,不嫁人啦!小三泼说,哪能啊,你招个上门女婿不就得了。林父说,你个丫头片子才多大啊,就想着要上门的!小三泼说,爷,我都十六了,早晚的事儿。林父问,三梅,你是不是有看上的啦?小三泼说,爷,你看吴家老二怎么样?林父说,嘿,小丫头片子想什么呢,吴家老二都三十了,闺女,你才十六啊。小三泼说,我都十六了,能给自己做主了。林父说,嘿,能的你,还给自己做主,我还没死呢,你的事情还得我做主,等你到了成家的年龄,她都三十四五了,这像个什么样子。小三泼说,爷,三十四五怎么了,人家张生见崔莺莺那会儿也比她大好几岁呢,我愿意就行了呗,我又不嫌我老牛吃嫩草。林父说,那张生也就比崔莺莺大个几岁,那吴家老二可比你大个十好几岁呢,你还老牛……,嘿,你也说得出口,一个姑娘家家的整天想些个什么呢,像个什么样子!小三泼说,爷,我看吴家老二人就不错,人憨厚,心眼也好,前些日子,我在院子里压水时,见着我从门口经过,喊了他一声二哥,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呢!林父问,他怎么不好意思了?小三泼说,他脸红了。林父说,你看他黑的那样,还脸红,怕是被风吹得。小三泼反驳道,哪里黑了,我看人就挺好,有力气,能主事儿。林父说,人倒是好人,可年龄也太大了。小三泼一听我父亲说话的口气变软了,连忙说,爷,我看好了,他家穷,他指定定乐意让我入赘到咱家。林父说,有人愿意给他当媳妇就不错了。小三泼说,爷,赶再过两年你就得托人给我提亲去。林父急了,说道,滚一边去,才多大,就想着提亲,晚两年再说这事儿。小三泼一听有戏,赶忙爽快的说道,也成,反正也没人愿意嫁给他。林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问道,你看《西厢记》啦?小三泼说,看啦!林父问,看到哪里啦?小三泼问,爷,你问这个干什么?小三泼说,刚看过第三本第四折。林父问,书呢?小三泼说,在我床头上呢!林父说,给我拿来,不要看啦!

十七岁那年秋上,小三泼坐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榆树下问父亲,爷,你说吴家老二能看上我吧?林父说,这说什么话,我闺女那是天上花一朵,还能配不上我一个穷小子!小三泼说,爷,可不准你说吴家老二是穷小子,亏你老人家还教书育人呢!林父说,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心疼上了。过了一段时间,小三泼对父亲说,爷,你看吴家老二在咱庄上的蛭石厂厂都当上小队长了,管理十好几号人呢,他还能看上我不?林父说,闺女,这个爷可说不准。小三泼说,爷,你可得早点给我提亲,赶过两年他飞黄腾达了,就看不上我了。林父说,傻闺女,再等两年兴许你就看不上那小子呢!再过一年,小三泼十八岁了,成了杨树庄一个惹人眼的大姑娘了,走在路上少不了经常有人这么和她说话,三泼,都这大姑娘了,长得真俊俏呵,有嘴了没,婶给你介绍个。三泼不小了吧,还没有人家吧,叔给你参谋一个。小三泼则对我们说,谢啦,谢啦,不慌,不慌。春上,麦子刚刚抽穗,小三泼对父亲说,爷,吴家老二在牛尾河边承包了一片沙场。林父说,好小子,有出息!转眼玉米长得齐腰了,小三泼对父亲说,爷,吴家老二那沙场生意真火。林父说,看样子那小子是要发笔财了。转眼就到年根了,小三泼对父亲说,爷,你见了不,吴家老二新买了一辆小十二。林父说,见了,那小子是有点儿能耐。小三泼说,爷,你说……。林父问,我说什么?小三泼说,没什么。过了不到一周,小三泼说,爷,我今天做那拖拉机来着。林父问,吴家老二让你上去的,哎,这话说得,谁想坐都能坐,又不光叫闺女你坐!小三泼说,我坐上去后,庄上那些小孩子都拍着手叫我小嫂子呢!林父问,这事儿都有谁知道?小三泼说,大街山好多人都看见了,就那村西头那长年蹲在门口纳鞋底的曹老妈子还捂着嘴笑来着。林父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又过了半个来月,小三泼对父亲说,爷,我对你说,我告诉吴家老二我要跟我好了。林父问,什么时候在哪里说的?小三泼说,就在今天早上在我的沙场说得。林父问,都有谁知道?小三泼说,全沙场的人都知道,外庄上来拉沙的也都听见了。林父问,吴家老二怎么个想法。小三泼说,他愣住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快掰棒子了,大梅回来了,大梅说,爷,我听说三梅和吴家老二好上了?林父说,好上了。没几天二梅回来了,二梅说,爷,我听说三梅和吴家老二好上了?林父说,好上了。又过了几天,大梅和二梅赶在一起回来了,姐妹三人在这难得一聚的日子里齐力做了一桌好菜,还包了饺子。吃饭时,大梅先开口,大梅说,听说三梅和吴家老二好上了,三梅别犯糊涂!小三泼说,我没犯糊涂,我都喜欢他好多年了。二梅接着说,三梅听大姐的话,别犯糊涂,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三梅说,我没有犯糊涂,我也不会后悔,四年前你出嫁当天我就和咱爷说过我要给吴家老二当媳妇的事儿了。大梅说,三梅,你二十了,也不小了,做事说话前要掂量好轻重,别把自己给耽搁了。小三泼说,大姐,我二十了,能给自己做主了。二梅说,三梅,大姐说的对,别把自己耽搁了。小三泼说,吴家老二心眼好着呢,不会把我耽搁了。大梅说,三梅,你怎么不听姐的劝呢,等你后悔了哭都没地儿哭!小三泼说,二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吴家老二又不是豺狼不吃人,后啥悔呀?二梅说,三梅,你得听姐姐们的劝,再想想,小三泼说,想什么想啊,全天下我就看上吴家老二了,我从十六岁那年在院子里压水,见他见我脸红那天我就看上他了,他哪一点不好啊,我看上他你们能怎么着啊!林父说,大梅,二梅,你俩别劝了,她这是铁了心了。大梅说,爷,吴家老二什么东西,都三十四五的人了,我妹才二十呢,这事儿不成。小三泼说,吴家老二怎么了,不就是比我年纪大嘛,我不嫌就行了呗,大姐,我看他比姐夫强多了,我每次到你家,大姐夫都在打牌,满屋子烟熏火燎的,让人透不过气来,那些人在那里大喊大叫简直像个赌场,也不知道你这日子一天天怎么过得。二梅说,三梅怎么说话的?小三泼转而对二梅说,还有二姐夫,自量在公社上班,整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咱爷到了连倒个茶都端着一副大架子,弄得和领导慰问人民群众似的,叫人看了都觉得变扭。大梅说,三梅你说什么呢?小三泼说,我说男人无志,废铁无钢。二梅说,三梅,你说什么呢?小山坡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大梅生气放下筷子就走了,接着二梅生气也走了。屋子里就林父和小三泼了,她冲着大门说,你们都走吧,你们劝不动我,也不看看自己找的都是什么德性!

转眼又到秋后了,小三泼坐在地头看着吴老二开着挂上犁耙的小十二给庄上一户人家翻地,她觉得是时候弄明白吴老二的意思了,当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喊着吴老二到田里溜达。吴老二的手被小三泼牵着,两人一前一后,他们两人像这样在田间散步已经有大半年了。吴老二记起了大年初一的那天晚上,三梅第一次到他家喊他出来溜达,自己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她一个姑娘家倒是显得从容落拓,喊他出去时对他父亲说的话,就像是向他老人家借把镰刀或是别的什么家什儿,终于在三梅的一再坚持之下,他糊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但是他拿不准这样做合不合适,他知道自己和三梅的事庄上人可都盯着呢。之前自己在蛭石厂烧砖时,只要把握好火候,时间到了就开炉,就能得到一窑好砖,自己承包沙塘,一方沙卖多少钱那都有行情,他只需按自己的沙质定价,而现如今自己开着拖拉机给人耕地,那价格也是旁人商量完定好告诉他的,他不能加价,那样人家就不会用他的车,他也不能降价,那样人家就得说他砸买卖,在处理这些事情上,他虽说不上头头是道尽合人意,但也是有板有眼井井有条,可是感情的事情他之前没有经历过是个新手,他也就没有了之前的逻辑,加上他和三梅在年龄上的差距,竟让他一时有些丈二和尚的感觉了。

吴老二知道自己毫无疑问是喜欢小三泼的,她俊俏机灵心地善良。那一晚吴老二怀着不安的心情同小三泼走在田间,起初两人都不知道聊些什么,就那样沿着小路走着,沉默而拘束,仿佛那样的场面无法被冲破,将一直保持下去,直到二人不约而同的调头各自回家,倒是小三泼找到了话题,打破了那种令他焦灼的安静。就像之后的那些令人感到安恬的夜晚,通常是小三泼先开口,尔后他再接话,自己还没讲完呢,小三泼已经又讲起另一件事情了,她好像对他有说不完的话,她好像想把所有她知道见过经历过的事情统统讲给他听,而他只要听她讲话的声音就会感觉很舒坦,完全不用去在乎她讲的是什么,然而不去听又是不行的,其间就有一次小三泼突然停住了脚步,问他自己讲的是否在理,他竟没注意到她讲的是什么事情,出于掩饰他只好应和着说,在理,在理。在清冷的月色下他似乎能够看到她看向他的双眸正泛着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和她就那样静立了片刻,小三泼并没有细究他倒底有没有在听,而是又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事后不禁惊讶自己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在面对一个小他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时竟变得唯唯诺诺,倒像是自己小她十多岁。

在那个曼妙而温馨的夜晚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走着,竟然聊了有三个小时,走着走着两个人的手就不自觉的牵到一起了。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牵过一个姑娘的手,也从未如此细腻的接触女性的肌肤,他感觉小三泼的那只小手格外的温热柔软,以至让他在料峭春寒之中感到一种贴心的温暖,让他愉悦令他激动,不觉竟把她那伸向他的那只纤细的手给握疼了。吴老二在心里十分感激小三泼对他的那份感情,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慰人心田的馈赠,因而他格外珍惜。在那个夜晚来临之前,吴老二一直试图压制自己内心的欲望,而仅仅是把小三泼看成一个妹妹,她对他的那份感情,他很久之前便已能明确的感受到,不过他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那不过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在芳心涌动的年纪所做的一个错误选择。然而在那个夜晚,当她的手被他紧紧的握在自己的手里的时候,那种不能为言语所替代的肢体间的亲密接触又加剧了他的担心,他害怕有一天会失却那双小手,不再感受到它的温度,他竭力想要去维系那种模糊的现实,他觉得这现实若要被改变那也是要由三梅去改变,而不是终结于他的放任自流。他打心底感谢三梅像一个引路人那样把他带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境遇,他打心底感谢她让他感受到了那种确切的来自异性的温暖,如果她要回收那温暖,他也不会去责怪她,她年轻貌美而富有活力,就像春天,还有什么比一个少女的春天更美好,而他自己呢,春天已经过去了,已经来到了未结果的夏天,他又怎能奢望自己重返春天呢,为此他时刻克制着自己,然而那种触手可及的幸福感又时刻冲击着他的头脑让他无所适从,终于在田里麦子青黄不接的时候,他的欲望再也不能臣服于他的理智,他自私的将她占有了。

那夜,他像平时一样同三梅牵着手走在这条田间的路上,这条路他俩再熟悉不过,他已经记不清他和她再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那天三梅给她讲了一只黄鼠狼偷她家的鸡的事,她对他说,那只黄鼠狼刚钻进我家的鸡窝,我爷就起来了,他走到鸡窝前,那只黄鼠狼已经把我家的芦花鸡咬死了,正在咬着鸡脖子往外拖,我爷说,别介啦,留下吧,那只黄鼠狼好像通人性一般,听到我爷说的话就愣了一下,不拖了。它跑出我家鸡窝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爷几秒钟,我爷就又对它说,别看啦,该干嘛干嘛去吧!那只黄鼠狼这才极不情愿的走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三梅说到这里的时候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响在他的耳边犹如银铃一般悦耳,而他却并未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终于她停止了笑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笑,他只好说,没觉得好笑。

小三泼抬起头逼视着他,好像有所抱怨,有所不满,他在她的眼光下愣住了,她看到他发愣的样子,竟忍不住要笑,她那样一笑,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内心陡然升腾出一种欲望,那欲望好像一团火那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直烧的他心跳在加速,呼吸加速,心跳在无限的加速,呼吸也在无限的加速,他喉咙干渴,他浑身燥热,身心的欲火无可抑制,像一个饥不择食的讨荒的人,一把抱起小三泼就往麦田深处跑,好像她是一捆麦子,他的鲁莽吓坏了她,吓得她说不出话来,直到他像扔一捆麦子一样把她扔在了麦地里,她急了,大骂道,日你大爷,你要把我摔死吗?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便躬身压到了她身上,而他的亲吻也雨一样落在了她的脸上,她不再说什么了,也不想再说,由着他动作,。她大笑一声,抱住了他的头,把自己火热的嘴唇压在了她的嘴唇上,她把舌头伸到了他的嘴里,他用力的吮咂那舌头,他也伸出自己的舌头,两根舌头相互交错缠绕,她终于忍不住抱怨道,你的哈喇子都流到我身上了,他说,哪呢,哪呢,在哪儿呢,说着就把头埋进了她的胸脯,她哈哈大笑起来,他终于想到去脱下她的裤子,她把裤带拉的很紧,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的手掰开了,她有些急了,她说,我不相当破鞋。吴老二顾不上回答小三泼,他只顾褪下自己的裤子,她又陷入了沉默,直到她被那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才咒骂道,日你大爷,你是驴吗?吴老二依旧顾不上回答,他在她的身上快速的动作着,他感觉自己浑身血脉膨胀从未像那一刻那么富于力量,慢慢的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身体开始轻微的颤栗,他听到她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她又说不清,他只听到她断断续续的伊伊啊啊的声音,她用双拳捶打她的胸膛,喘着粗气说她要死了,要死了,而后开始骂他的祖宗八辈,就在他不经意间,她已勾住了他的脖子,他顺势抱住了她的身子两人都坐了起来,她自己扭动起身子来,嘴里仍旧脏话连篇,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她疯了,他心想就是疯了,这个女人我也要定了。

事情终于结束了,他们两人躺在一片被压倒的麦子上,他上身赤裸着,裤子退到了脚脖子,脚上的布鞋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而她躺在她的旁边则是一丝不挂,她的胸脯依旧剧烈的起伏着,两个犹如放在托盘里的两个馒头,她的呼吸也还没有平稳下来,他向她侧转过身去想用手碰一下她的,岂知他的手刚要靠近她的身体,她就用手打了她一下,说道,老实点。说完,她便坐起身来寻到被他扯下的上衣和裤子,她把她们一件一件穿上,就像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扯掉,她穿上自己的鞋子,又理了理自己蓬乱的头发就站起身来,他躺着默默的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直到意识到她要走了,他才坐起身来问道,回去啊?她冷冷的说道,回去晚了,我爷会担心的。他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他赶忙坐起身来,提上自己的裤子,她看到她弯了一下腰然后一转身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刚好打在了他的前胸,他拿起来一看竟是自己的两只布鞋。事后,他为此后悔不迭,倒是三梅的从容与坚持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小三泼不顾家人的反对和吴家老二好上了,这件事情在庄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伙想知道他们这段相差十几岁的恋情会何去何从,没有人能说得清吴家老二和小三泼什么时候第一次做爱,却不断有人扬言自己知道她俩野媾的事情,有人说自己下午在地头割草看着吴家老二和小三泼提着裤子从北杏林里走了出来,有人说自己想着提点水浇地头的蒜苗,结果提着水桶到走到机井屋子一看两人正亲着呢,也有人说,自己那天下午从地头溜达回来,看见了吴家老二搂着小三泼的脖子往地里走,男的手插在女的胸窝子里都没来得及往外抽呢,自己当时心想两人肯定又是去干那事儿,果不其然第二天自己到地里一看麦子被压倒了一大片,还有人说,自己到地里去放羊,隔着老远看到一片草动,听着有山鸡叫,以为过去逮只山鸡呢,没想到是吴家老二和小三泼正哼哈哼哈的干着呢。一时间流言四起,庄上那些颇具讲述能力从来不怕招惹是非的人们,为小三泼与吴家老二的交往增添了神秘的野性色彩,他们掌握着有凭有据的事实,他们也掌握着舆论的风向标,他们就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却也能够说出合情合理的话,之前小三泼在蛭石厂同吴家老二眉来眼笑时,他们说,小三泼这么个好女孩,怎么能看上吴家老二呢,家里就三间老坯屋还是弟兄俩合住,院墙都比旁人家矮半截,真是不知好歹。后来吴家老二自己开了片沙场,小三泼在那儿一呆就是一天,比在自己家呆的时间还长呢,他们说,看样子小三泼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好好一个姑娘让吴家老二给耽搁了。后来吴家老二和小三泼野媾的事情在庄上传的沸沸扬扬,他们仿佛局外人一般说道,谁也别说谁耽搁谁了,鱼找鱼,虾找虾,什么样的人找什么样的货,王八和乌龟对上眼了,咱们就别再提这事儿了。再后来吴家老二用开沙场的钱买了辆拖拉机,很明显的成了庄上的致富能手,他们又说,都别说,这小三泼还挺有眼光呢!

那天,吴老二和小三泼走在田间,他注意到她今天要比平日的话少,他同她说话她也显得心不在焉。小三泼选中了一处平坦的开阔地,她说,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两个人坐的比较远,其实也就两个人的距离,吴老二想三梅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吴老二不禁想到今夜他和她两个人势必要做出那个最重要的决定了,然而他把自己定位成了那个只拥有答复权利的一方,他想,无论她今夜说什么,他只好应了吧!

两个人面朝东南坐在路边上,各自看向静谧的夜空,中秋节后的月亮大而圆,如水的清辉流泻在广阔的田野上,使田野看来就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天地交接处的几颗明星,像极了停滞在水面上的流萤,闪闪烁烁,四下阙寂无人,远处不时传来的几声狗吠,渺远而悠长。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沉默了许久,似乎两个人都在思考在彼此之间何以会出现这样的沉默的局面,因而双方都没有打破这种沉默的局面,其间吴老二抽了一颗烟,而小三泼则以十分缓慢的动作捡起脚边的土块扔向不远处。终于小三泼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吴老二听来是如此轻柔如同耳语,与往日鸟鸣般的欢快清晰相比判若两人,吴老二甚至一时不能确定小三泼是否是在对自己说话。

小三泼对吴老二说,大哥,你听我所,你不要说话,你听我说就好了。吴老二手中夹着一颗尚未点燃的烟卷点了点头,他学会抽烟是为了放松心情,减缓压力,每天忙那许多的事情难免有些懈怠,一颗烟卷着完,整个人也就舒坦了许多。小三泼说,大哥,不瞒你说,当初我看你人好家穷,想着让我爷招你到我家做上门女婿,想着接济接济你,可没曾想你有本事,五年的时间不到就混成了庄上响当当的一户,五年前,我爷还没中风还没瘫,还犯不上让我为他端屎尿,现在再让你倒插门到我家,你肯定不乐意,可我爷瘫了得有人照顾,你若肯娶我,我可以嫁给你,但要带着我爷,我看不见我爷心里不踏实,你也可以不娶我,继续奔你的小康,虽说你都三十好几了,但我爷说一俊遮百丑,你家底殷实了,日后少不了给你提亲说媒的,很快就能再找一个,我呢,还是会呆在家里伺候我爷,他一个人拉扯我们姊妹三个长大成人不容易,我要尽一个做女儿的应尽的孝道。吴老二,全庄人都知道我同你的关系,而且我也让你给睡过了,除了你我这辈子也不会同第二个男人睡觉了。吴老二,你知道吗,我从十六岁就喜欢你,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家还只有三间坯屋,连院墙都比别人家矮半截,而你也是一文不名,我的两个姐姐都反对我,我记得那天我和两个姐姐吵完之后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你该听人说过,我娘生下我后不久就得疾病死了,那年我大姐十二岁,我二姐六岁,她们两个从小就像母亲一样照看我。你知道别人都叫我小三泼,可我从小最听我大姐的话,我从小就认为她说的就全是对的,她不让我去做的就是错的,她一直都是我判别是非的标杆人物,二姐虽然没有什么主见,但她的心肠非常好,每当我犯错误大姐要打我的时候,二姐总是护着我,替我求情,记得在我七岁那年二姐因为护着我而被大姐掐破了手腕,二姐被大姐掐的嗷嗷叫也没有松开手,那一次大姐二姐还有我我们仨都哭了,哭完之后我们又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笑得很开心。吴老二,你要知道,她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呐,为了你我把她们两个都得罪了,到现在她俩也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娶我,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会喜欢你了,而且我也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小三泼说完那些话后好长时间没有动静,吴老二掐灭手中的烟,站起身来,望着星辰密布的幽蓝天空问道,你说完啦?小三泼,完啦。吴老二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往回走了。小三泼见状忙问,你怎么走了呀?吴老二边走边说,我说林三梅啊,你想的也太多了,你也不想想我会娶你吗,唉,小女人呐。说罢,吴老二继续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只听后面林三梅哇的一声哭了,好像一个突然受了莫大委屈而不得说的孩子,然而小三泼就是小三泼,她就是哭也要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她哭喊着,吴吴老二,你个不要脸的,你个没良心的,我都让你睡过了你也不娶我,你个没良心的,我从十六岁就喜欢你啊,我可打小就没喜欢过别人啊,除了你,别的男人我的手都没让他们碰过,你个不要脸的负心汉。吴老二停住脚步大声说,死丫头你喊什么,怕人家不知道哭的是你小三泼啊?小三泼听吴老二这么一说,哭的声音更大了,只哭不说话了。吴老二赶忙跑过去把她一把搂在怀中,安慰道,傻丫头,别哭了,别哭了,听着怪闹心的。没等吴老二说完小三泼便大喊道,你都说不会娶我了,我哭会儿还不行吗,我不只要哭,我还要哭上一天一夜,我就在这里哭一天一夜,让全庄的人都知道你负了我,坏你的名声,好没人给你说媒,让你一辈子娶不上老婆!吴老二听到小三泼这样说,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感觉她抽噎的更厉害了,他抚摸着小三泼的头,小声的说,小傻瓜,娶你我求之不得呢!听到吴老二这么说,小三泼的哭声立刻停住了转悲为喜,她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花,她问,你说真的?吴老二说,我想这世界上也只有你愿意嫁给我啦!小三泼问,那你刚才是气我喽?吴老二说,算是开个玩笑吧,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小三泼笑骂道,看你平时挺老实的人,还会这样欺负人。吴老二解释说,开一个玩笑。小三泼大喊道,婚姻大事能是玩笑吗,我要罚你背着我在地里跑圈。

小三泼往吴老二背上蹿的时候,吴老二晃了几晃差点跌倒。吴老二背着小三泼跑了起来,他们先在路上跑,然后跑到了地里,刚刚耕完的土地像海绵一样柔软,吴老二背着小三泼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在地里留下一串串的脚印,他一边跑一边喊着,我要娶林三梅当老婆啦!小三泼趴在吴老二的背上也大声的喊叫起来,我要嫁人啦!吴老二喊着,我要娶的人是林三梅!林三梅大喊着,我要嫁的人是吴老二。吴老二在清冷的月色中背着小三泼像野兔子一样在田野里乱跑,直到他气喘吁吁的再也跑不动了,他这才停下来。小三泼从吴老二的背上下来,两个人在柔软的田里坐了下来,她很严肃的问吴老二,你真的会娶我吗?吴老二摸了摸小三泼的头说,你说呢?小三泼说,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吴老二问,什么秘密?小三泼说,你想知道?吴老二说,当然了。小三泼说,那就先亲我一下吧!

大家知道吴老二要娶小三泼的时候,好多人说是吴家老二求小三泼嫁给他的,女孩子嘛,耳根子软,经不起软磨硬泡,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好多人说是小三泼求吴家老二娶她的,她知道自己在外名声不好,除了吴家老二估计是没人会娶她了,也只好抓住他不放了。也有人说是林父找到了吴父告诉他小子要是个爷们就赶紧把她闺女娶了,他丢不起那张老脸。不管是谁找的谁,最后两家人都找到木匠齐四老爷,齐四老爷做了个中,就把结婚的日子定了下来。

吴老二与小三泼奉子成婚,婚礼据说是我们庄上当年最隆重最热闹的,庄上的好多人都得到了邀请。吴老师和陈老师写下的请柬不下百份,婚礼当天可谓是宾客盈门,光啤酒就拉来了一小卡车,白酒也是好几十箱,这可让我的二伯和我们庄上的另一个酒鬼过足了酒瘾,期间两个人还在吴家老二为结婚而盖的三间水泥平房里干了一仗,我二伯用酒瓶子把另一个酒鬼的头砸破了,另一个酒鬼则是用敲破的酒瓶子在我二伯的胳膊上刺了一个大口子,这可吓坏了在场的人,等到我爷爷用凉水把两个人浇醒的时候,他俩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又让本来紧张尴尬的场面变得活泼起来。席间敬酒,吴家老二和小三泼敬酒的时候,男人们都说吴家老二有福,眼瞅着就是打光棍的命了,没想到还娶了个俊俏的小媳妇,真是穷人富命。女人说小三泼有眼光,这十里八乡的这么多年轻小伙都看不上,单单就看上了吴家老二,现在看看,这十里八乡的比吴家老二混的好的人还真没几个呢!那场婚礼令两位新人感到失望的就是,小三泼的二姐林二梅没有到场,那个在众人眼中毫无主见的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接受自己的妹妹嫁给吴家老二,即使是大梅出面相劝,二梅也没有同意自己妹妹的婚事。

自从小三泼嫁给了吴老二后,两个人一个像枝,一个像叶,男主外,女主内,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红人眼。婚后不久两口子就在我们庄的北坡承包了二十亩地,搞大棚蔬菜种植,这是我们庄延续至今的大棚蔬菜种植的开始,第二年春上两口子又包下了废弃的蛭石场,几间大瓦房一改造便开始养鸡,吴明出生当年两口子蔬菜丰收,养鸡场获益,为此大摆了一场满月酒,十八道菜的流水席摆了二十多桌,半壁江山,肘子,公鸡,鲤鱼让人望而流涎,席间媒人齐四老爷对吴老二说,好老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真把自己混成了个人呢,有骨气!吴老二满面红光的对齐四老爷说道,这得多亏您老给我说了好媒。齐四老爷小脸红呼笑的合不拢嘴说道,哈哈,顺水推舟,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