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踟蹰的我们 张斯斯 4244 字 2024-04-23

青蛋长得黑实,脸上经常带着坏笑,小时候是个恃强凌弱的坏种。注意到青蛋,是在育红班时大家砸梧桐树,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青蛋和别的小孩子吹嘘自己砸的多高多高,吴明说:“你吹牛逼。”青蛋说:“我不吹牛逼。”吴明说:“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砸一个我们看一下。”青蛋说:“好!”我就看着青蛋在地上找石头,他先找了一块大的,他放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块不行。”吴明说:“那你挑,你说哪块就哪块,你随便挑。”青蛋就又找了一块小一点的石头,他同样是放在手里掂量了一番,他说:“这块也不行。”不一会儿青蛋找到了一个核桃一样大小的石头,他说:“就你吧!”大家听到青蛋这样说赶紧分散成一个圆圈,围在青蛋周围,青蛋看着周围一圈小孩子笑着喊道:“儿子们,看好了,爷爷要砸了!”说着青蛋把胳膊抡了好几圈就把手中的石头扔了出去,大家的眼光都跟着青蛋手中的石头移动,就看到石头从青蛋手中飞了出去,“咚”的一声砸在了梧桐树身上,又飞了回来“砰”的一声砸到了青蛋的头上,最终掉在了地上。在周围小孩的围观下,青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神经质的笑了笑,直到血从头顶顺着他黑黑的额头流了下来盖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才张大嘴巴哭了起来,青蛋的哭声吓跑了周围的小孩子,却引来了陈老师。

杨树庄小学教课的有两个老师,教一年级的吴老师,教二年级的陈老师。吴老师个头较矮,身板结实,留着大背头,四方大脸,眼大而有神,下巴的刮得光亮,说话爱绷着嘴笑,好像日本人。教二年级的陈老师是一个瘦高个,细眉长眼,高颧骨,头发像乱草一样堆在头上,他弓腰站着的样子好像一个刚挨了一巴掌的汉奸。两人除了做老师教书,还当先生,婚丧嫁娶有什么要注意的,补垣安床选什么日子好,诸如此类的问题大可以去请教他们两个人。两个人还都喜欢写字,都不干练,虽不见蚕头雁尾铁柱悬针,却也是各有千秋自成一派。吴老师的字写得无一例外不向左倾斜,字如其人,下笔重,蛮横粗犷,他笔下的每个字都像树墩子一样让人感觉敦实,与其相比陈老师的字则显得文绉绉的,细瘦的笔画让人观之有飘飘然的感觉,所以为了显得严肃和沉重,庄上人在治丧时通常会请吴先生去写挽联,什么先人驾鹤仙游去,空留后人伤余生,什么悲天怆地翁已逝,不及子孙孝感天,诸如此类的句子都是出自他的笔下。婚庆之时,主事的一家墙上便会贴上了陈先生的墨宝,诸如姻缘天定良辰吉日尽得人生之喜,千年共度彩凤栖梧终觅白头之所,有缘人千里相会共结连理终成眷属,好伴侣携手奋斗共织爱巢迈步前行,这类句子是出自他的手中。遇上好时节,也就是说赶上门户大亲戚多好讲究的人家有喜事或白事的时候,吴老师和陈老师就会在同一户人家现身,要么一起写讣告,要么共同写请柬,其间就像两个人教书育人一样默契,也像两个人体罚学生一样理所当然,靠着如此的本事吴老师断断续续有着不花钱的烟抽,陈老师隔三岔五有着茶喝。尽管吴老师和陈老师都被庄上人称作先生,但还是有些尊卑要分的,吴老师凭借一张在天安门广场的留念照这一条而永远的在庄上人的心中占据了更高的地位,傲慢之心更强一些的陈老师则认为是英语误了他的远大前程,早在他年轻时在英语课本上标注过我吃人屎,人屎人屎饿包头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求学之路讲为何而止步了。在吴老师和陈老师教书育人应有的平静面孔之下,两个人私底下都对生活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不满,两人谁也瞧不上谁,然而命运却把两个人安排到了一个屋檐下,他们两个只好心照不宣的说着风凉话,毕竟两个人同处一室还是要有些交流。庄上的人私下里都说两位老师这么早就教育孩子们学习锄草掰棒子是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等到他们的儿子或女儿下学后可以马上参加农业生产,不再用专门费尽心思的手把手教了,他们这样评论的时候还会感叹当下没有公分制了,不然自家就可以多挣几分了,不免又为一种生产制度的废止感到可惜。先生说的就是对的,老师教的就是好的,是杨树庄的村民自觉形成的一种群体认识。

陈老师赶来一看青蛋的头破了,立刻指着啊啊大哭的青蛋大声的喊道:“哪个王八羔子把青蛋的头砸破啦?”陈老师见没人回答他就把小妖精叫了过去,问道:“陈美丽,你告诉你大爷是谁把青蛋的头砸破的。”小妖精摇了摇头,陈老师有些不满:“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你不可能不知道,你要是不敢说。”说到这里陈老师往上撸了撸袖子接着说道:“我知道了,非得让他好看!”小妖精说:“青蛋的头是他自己砸破的。”陈老师说:“他怎么能自己砸自己的头呢?他是怎么砸的啊?”小妖精听后就走到了啊啊大哭的青蛋面前拾起了那一块石头,指了指那棵梧桐树,陈老师也便转头看了看那棵树,陈美丽学着青蛋的样子抡了几圈胳膊,然后轻轻的把石头扔在了梧桐树上。陈老师不明所以,他问陈美丽:“这就完啦?”陈美丽又摇了摇头,走过去把石头捡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抬着脸看陈老师。陈老师的头像拨浪鼓一样,看看陈美丽,看看陈美丽顶在头上的石头,又看看头上流着血的青蛋,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指着青蛋说:“你他娘还有脸在这里哭,丢人现眼,你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能砸自己的头啊!”青蛋哭着说:“我不是存心的。”陈老师说:“存心不存心都不行,听到了吗?”青蛋捂着流着血的脑袋,一边啊啊的哭一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陈老师说:“哎,这就对了,傻子才会拿石头砸自己的头。”

不一会儿青蛋的爷爷急匆匆的赶来了,青蛋一看自己的爷爷来了,哭的就更大声了,青蛋的爷爷没有问他的头是怎么砸破的,他对青蛋说:“你这黄子头都破了,怎么还傻愣在这里?”青蛋哭着说:“我在听陈老师的训话呢!”青蛋的爷爷,那个七十多岁外号老芋头芽子的老人带着怒气看了一眼陈老师,陈老师被青蛋的爷爷这么一看竟有些不知所以,青蛋爷爷大声说道:“训他娘逼!”说着青蛋的爷爷就把青蛋领走了,他对青蛋说:“等到我死的时候你也这么哭,也算我没白疼你。”看到同学们还在为青蛋的爷爷冲着他说的话大笑,陈老师十分不满,他指着周围那群小孩子说道:“别笑了,笑你娘个球啊。”而后他问大家:“谁把青蛋的爷爷喊来的?”马强兴高采烈的说:“是我!”陈老师指着马强说:“上课呢,你他娘的瞎跑什么,用到你去喊了吗?”马强说:“他是我哥哥,我助人为乐。”陈老师说马强:“我用你帮助了吗,青蛋让你去喊你们爷爷了吗,自作主张!”

听到陈老师这样说话,马强很不满意,下午他就把陈老师的自行车的气门芯给拔了。陈老师很喜欢自己的那辆大金鹿的自行车,他在教学之余,最常干的事情就是找一块破布擦自行车,整日把自行车的车圈擦得灯明瓦亮,配在他那辆破车子上格外闪眼,十分别扭。当天下午陈老师来到了我们育红班,他直接走到了马强坐的地方,他问马强:“我的自行车气门芯是不是你小子拔的?”马强说:“不是。”陈老师说:“不是你是谁,我他娘的一天就批评了你一个人,你说气门芯给我放哪里了?”马强说:“扔了!”陈老师说:“你扔哪去了?”马强说:“女厕所。”陈老师说:“好你个小马强,今天我就推着车子到你家去吃饭了,我不撸你,我让你爹撸你。”陈老师走后,马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战战兢兢,不言不语,就那么一直坐到放学。放学临走时,男同学们都对马强说:“你可等着陈老师,他说要推着车子到你家吃饭呢,他不撸你,他让你爹撸你!”

当晚马强的母亲满大街找他吃晚饭,就是不见他的人影。马强的母亲找到了张金兰,问我的大表姑她儿子怎么没回家,我的大表姑一天没到校,根本不知情。马强的母亲找到了小妖精家的门市部里,问小妖精马强怎么没回家。小妖精把马强拔陈老师气门芯,陈老师要去他家吃饭还要让他爸爸撸他的事情告诉了马强的母亲。马强的母亲又去找到了陈老师,陈老师一家正在吃晚饭,见马强的母亲来了,赶忙上去招呼,马强的母亲直问陈老师:“俺儿怎么没回家?”陈老师说:“我没见啊!马强的母亲说,你侄女说你要推着车子到我们家吃饭,你在家里吃饭呢,俺儿呢?”陈老师一听马强没回家可吓坏了,他说:“小强该不是吓得不敢回家了吧。”说着就拿了手电筒骑着自行车去了小学,马强正趴在自己的位置上睡觉,陈老师过去摇醒了马强,对马强说:“走走走快回家。”马强揉了揉眼睛问陈老师:“你还到我家吃饭吗?”陈老师说:“今天没时间啦,改天再说吧!”

一个月后青蛋理了一个秃头,头上顶着一个大疤回到了育红班。青蛋的姨父是县城中医院的医生,那一个月他都在他的姑姑家好吃好喝的呆着,人显得比之前胖乎了,依旧是一脸坏笑,他见了班上的每一个人都要说一句“我回来了”,好像同学们有多想他一样。马强一看青蛋回来了,赶忙对青蛋诉苦,把自己为青蛋打抱不平,把陈老师的自行车的气门芯给拔了,陈老师吓唬他要到他家吃饭的事情告诉了青蛋。青蛋好像大哥安慰小弟一样安慰自己的堂弟马强:“此仇不报非君子。”

第二天下午,青蛋就开始往育红班的教室里抱棒子秸。陈老师对青蛋大喊道:“你个王八羔子脑袋刚好了就瞎折腾,你抱着这么多棒秸干什么?”青蛋嘿嘿一笑说:“有用。”陈老师说:“有个屁用,胡捣鼓!”青蛋也不生气,依旧是往教室里抱玉米秸,抱了三天,青蛋觉着差不多了,他对马强说:“你把教室里的玉米秸点着了。”马强问:“点着它做什么?”青蛋嘿嘿一笑说:“为你报仇啊。”马强一听青蛋要为自己报仇,便欣然答应了。马强刚一点着火,就有同学大喊教室里着火了。陈老师一听到教室里着火了,急匆匆的骂骂咧咧就往育红班赶来,拿着扫帚拍了拍又用脚踩了踩烧着的棒秸,火就灭了,他大喊:“谁放的火?”马强说:“我!”陈老师说:“我还以为是青蛋呢。”说着陈老师就找青蛋,看了一圈也没看到青蛋的影子,就问大家:“青蛋呢?”同学们说:“青蛋跑了。”陈老师疑惑不解,嘀咕道:“又不是青蛋放的火,他跑什么?”

带着这种疑惑陈老师就放下了笤帚去厕所,他看到自己贴着西墙跟放的自行车四周有一堆棒秸,陈老师走到了自行车跟前,这时又有一小捆棒秸从墙外丢了过来,他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悄悄的把自己的自行车抬到了一边去,就在这时,几根点着的棒秸从墙外扔了过来,墙内的那一小垛玉米秸立刻就着了。陈老师站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扒着墙头往外看,对以为大功告成正洋洋得意的青蛋说:“哎,青蛋!”青蛋抬脸一看,不禁失落道:“妈的,露馅了!”

那个下午陈老师对青蛋说:“你给我写个悔过书去,不然我就到你家去吃饭,我不撸你,我让你爹撸你。”青蛋说:“我不会写字。”陈老师说:“这倒是个理由,不会写字就喊。”青蛋问:“我喊什么?”陈老师说:“你就喊‘我知道错误啦,我不该烧老师的自行车’。”青蛋问:“我对谁喊?”陈老师说:“对着办公室喊。”那个下午青蛋除了上厕所一直站在办公室前的大枣树下对着办公室大喊着“我知道错误啦,我不该烧老师的自行车”。马强走到青蛋跟前说:“哥哥,你怎么屈服了?”青蛋说:“我不屈服,陈老师就要到我家吃饭呢,他也对我说要我爹撸我了。”

青蛋壮壮的样子,很长时间都让我感觉到害怕,他和吴明有事没事就要干一仗,两个人都占过便宜,也都吃过亏。他们两个打仗,并不是有什么过节,而是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这么壮,不经常打上这么一仗,对不起自己的好身板。他们两个一打仗,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围成一圈,就连陈老师也要围上来看上一番,做一下点评。有时他会对青蛋说:“你看你,笨的和蛋似的,一推就歪了。”青蛋那时已被吴明压住了手脚,只有嘴还可以说话:“他说,我还没发功呢,他就和狗一样扑上来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陈老师说:“别给自己找借口,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有时候是吴明被按倒在地,陈老师就对吴明说:“你今天早晨没吃饭吧?我怎么看你一点劲也没有呢?”吴明说:“我不知道青蛋会使这招呢,扫荡退还挺厉害。”陈老师说:“别扯没用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青蛋没有欺负过我,但是他总是时不时的会对我嘿嘿一笑,这让我想到自己其实是有被欺负的可能的,我担心他有一天会对我说“咱俩干一仗吧”!后来我用砖头把吴明砸哭了之后,青蛋在我眼里也不那么凶神恶煞了,我想如果他真的要欺负的我的话,大不了用砖头把他也砸哭。

我用砖头把吴明砸哭后,吴明也成了我的朋友,这让我感到十分开心,这样我就可以像别的小孩子那样加入到他组织的一些冒险的游戏中,毕竟同孙丽华那种小女生在一起玩,只会做出折篮子画小人那样毫无乐趣的事情。在我认识吴明之前,我觉得自己离开家超过三个胡同那都与冒险无异,而吴明却领着我们一大队男孩子像一支小小的探险队一样四处游荡,无所顾忌。

我们曾在一个暖风宜人的傍晚,站在在一口枯井边痛快的撒尿,七八个小孩子围着那口枯井站成一圈,七八支细小的水流汇聚到了空洞的井底,传来空洞的声响。我们还想着向里面拉屎,但是我们都害怕自己撅着半个屁股掉到井里去,那样就牺牲啦,所以只好作罢。我们曾在一个寒冷的上午把一个村民垛在田间小屋里的棒秸点着了,出乎意料的是屋子也着了,烧着的小屋子在冬天的麦田里如同从天上滚落到地上的火球,我们围着它来回跑圈,十分兴奋,直到它烧的只剩下熏黑的砖墙,我们才离去。我们曾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钻进过我家西边的一座废弃的砖窑,现在想来那座后来被铲平的砖窑离我家不过二百米远,在那之前我曾多次爬上我家的平房顶远远的看着它,赤色的泥土外墙上长着不多的几棵草,还长着一棵歪脖子的小树,多年的风雨侵蚀,使它失去了原来立体的形态,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随时都要化作一滩烂泥。

那天我们走到那座快要崩塌的砖窑前,吴明问我们,你们谁敢走进去。他问青蛋:“你敢进去吗?”青蛋说:“我敢。”吴明说:“青蛋你吹牛逼,那你进去。”青蛋说:“我不吹牛逼,这就进去。”我们看着青蛋向着砖窑的门洞大步的走去,然而快走到砖窑门口的时候,他又大步的折了回来,他嘿嘿一笑说:“吹牛逼就吹牛逼吧,我不敢进去,里面太黑了。”吴明问瘦子:“你敢进吗?”瘦子用手挠了挠头皮说:“我不敢进,我也不吹牛逼。”吴明问我:“张逢源你敢不敢进?”我胆怯的摇了摇头。吴明又看了眼余下的几个小孩子,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顶多也就是会笑一笑,就像是几个没味的屁,他们看到吴明看向他们,全都腼腆的笑了。吴明很满意的说道:“你们都不敢进去吧,我敢,你们这群胆小鬼看着,我这就进去了。”说完,吴明就独自一个人走进了那座窑洞,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有出声,我们冲着窑里面喊吴明的名字,里面也没有回声,我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怎么办。这时瘦子说:“我要到里面去找他去。”说完瘦子走了进去,我们听到他脚步拖沓拖沓的向里面走着,忽然他跑了起来,之后便没有声音了,我们又开始喊瘦子的名字,然而也没有人回答。站在外面胆子最大的只有青蛋了,他对我们说:“吴明和瘦子牺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神秘,声音很小,吓得我们都不敢吱声。马强问青蛋说:“哥哥,你进去会不会也牺牲啊?”青蛋嘿嘿一笑说:“我进去不会牺牲,我比他们厉害!”我学着吴明说道:“你吹牛逼,你进去也会牺牲。”青蛋嘿嘿一笑说:“我要是进去牺牲了,你进去也会牺牲。”马强说:“哥哥,你和张逢源比一比,看一看你们两个谁先牺牲。”青蛋嘿嘿一笑说:“张逢源,敢不敢比?”我说:“比就比,我还怕你了!”

进入窑洞之前,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我的家,我想着自己也许再也回不了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青蛋则是很大方的对马强说道:“一会我要是牺牲了,回去给咱家的人说一句。”马强说:“哥哥,你牺牲去吧,我会告诉爷爷他们的。”我和青蛋像慷慨赴死的勇士一样走进了那座神秘的砖窑,刚进去时看着里面黢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们两个站在从砖窑顶部的窟窿里照进来的一片天光下,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这时马强在外面喊道:“哥哥,你牺牲了吗?”青蛋回脸冲着洞口大喊:“还没呢!”这时我看见吴明和瘦子跑了过来,他们两个跑向了我和青蛋,他们两个什么也不说,我和青蛋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他们两个跑到了我们两个跟前时,只见他们两个手一挥,朝我和青蛋扔了一把土,我们用手捂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了,这时吴明大叫一声:“快跑啊,鬼来啦!”我立刻捂着眼睛撒腿就跑,结果跑错了方向,一头撞在了窑壁上摔倒了,我哇哇的大哭起来。青蛋没有,他站在原地,小心的揉了揉眼睛,然后走过去对倒在地上的我说道:“胆小鬼,哪里有鬼,是吴明和瘦子那俩儿子吓唬我们。”一听是吴明和瘦子吓唬我们,我便不哭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大声的骂道:“我操你俩的娘!”自那以后好长时间大家都叫我胆小鬼,我很不喜欢别人这样说,直到在南坡的铁路上我让他们见识了我有多大胆。

我们爬上南坡的铁路是在一个天气燥热的早晨。那时候的火车没有提速,铁路还没有隔离网,人们可以随便的爬上爬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有人在铁道上碰死的事情,那些事情有真有假,有些人是自己不愿意活了,有些人则是由于自己的大意,他们由于自己的大意丢了命。那时候北窑还有火车站,镇上的人还可以花上五毛还是一块钱到北边六十里外一个叫歇马亭的镇子去赶集,每当火车来到的时候,站台上就会响起当当当的响声,就像有人在敲一只大碗,那声音很大,在我家院子里就可以听到。火车来时站台上的人会把栏杆放下,喜欢抄近路的人们就不可以通过铁路了,有时火车会从北窑站台穿过,有时则会停下,火车停下的时候,人们想要通过铁路就要钻火车底了,钻火车底是一件有意思也很危险的事情,有意思是因为人们低着头蜷着腿从火车底部钻过去,那模样看起来就像老鼠,危险则是因为人们推着车子提着东西钻火车底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头,我看过很多人从火车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捂着头,那些男男女女咒骂着火车,说火车也不换个大点的轮,那样就可以直接从火车底下推着车子走过去,他们也咒骂自己不长眼睛,当然这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你不知道你从那辆停着的火车底下钻出来之后会遇上什么事情。

我在一年夏天亲眼看见村子东头张国栋的姐姐张红推着车子从停着的火车底下钻了出来,而她刚把自行车扶起来推着站上另一条铁轨,火车就驶来了。张红可能一生不会第二次经历这样惊险的事情,也可能不会有第二次如此显示出自己有做出果断决定的能力的机会,她穿着水红色的确良格子长褂,灰色的确良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扎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子,她舌头顶着一面腮帮子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火车快速的向自己驶来,她似乎犹豫了一秒,而后果断的把崭新的自行车撂在了铁轨上,自己则像一只兔子一样蹦到了两条铁轨之间的空隙里,火车开过时带起的风吹动着她的的确良的衣服和她的麻花辫子,她毫发无伤的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而她的自行车成了一堆烂铁。张红是我见过的反应最迅速的女人,那天在北窑站台她为自己赢得了赞扬。

那个六月的早晨,我们一小队人爬上了南坡的铁路去碾压铁钉做飞镖,我们把能从家里找到的最长的铁钉放在铁轨上,等着火车过来碾压成刀子一样的小铁片。我们要等好长时间才会有一列火车驶过,间歇之余我们坐在铁轨上,看着在下面麦田里干活的人。成片的麦田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很大的烧饼,那些在田里干活的人们好像是散落在上面的芝麻,初夏的热风吹起,麦田腾起一层热浪,整个世界弥漫着刚出炉的烧饼的香气。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张红,想到了大家对她的称赞,便对几个小伙伴说:“你们谁敢在火车开过来的时候站在铁轨上,你们谁敢?”我问吴明:“吴明你敢吗?”吴明说:“我不敢,那是傻瓜,我不当傻瓜。”我问瘦子:“瘦子你敢吗?瘦子说,那样保准会牺牲,我不想牺牲。”我问青蛋:“青蛋,你说我是胆小鬼,你敢吗?”青蛋嘿嘿一笑说:“谁那么干谁就是二逼。”我没有问余下的孩子,因为他们会说与前者一样的答案,我说:“你们都不敢吧,我敢!”看到我这样自信的说话,他们互相看了看,大笑我是傻瓜。我很气愤,我说:“你们等着瞧,一会儿火车过来了,我就站在铁轨上,火车头碰到我的鼻子尖我再走开!”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火车的鸣笛声,那时火车离着我们还有二里多地,小伙伴们快速的离开了铁轨,只有我站在铁轨中央,我大喊道:“看到了吗,我比你们厉害,我不是胆小鬼!”大家趴在铁路的护坡上大喊着让我下去,我对他们大喊道:“我不下去,我要让火车碰到我的鼻子尖的时候再下去。”火车离我还有从村东头到村西头的距离呢,他们却吓得要死,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威风凛凛,谁也不如我胆子大。火车司机已经向我鸣笛了,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我悠闲的走下铁轨,也就是刚刚离开铁轨有三秒钟,火车就从我的身后驶过,带来了一阵巨大的风,我险些歪倒。火车过去之后,我对小伙伴们喊道:“看见啦没?你们谁也不如我胆子大!”青蛋说:“我们不如你胆子大,你是祖宗,是我们所有的人祖宗。”那天傍晚我拿着自己的飞镖回到了家里,想要对自己的父亲炫耀一下,我的父亲却先我一步对我说:“我听地里干活的人说今天下午有几个小孩子爬了南坡的铁路,有没有你?我听父亲说话的声音带有谴责的意味,便放弃了说实话的权利,我说:“没有。”父亲说:“你下午在谁家玩来?”我说:“二大爷家,我帮着哥哥喂兔子来。父亲听后放心的说道,那就好,别上铁路。我说,我不上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