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入黑,不知哪个府的府县主城街上,灯火依次缀连。数不清的黄色灯笼悬挂在街道两旁,映亮了整个城道。
这夜市倒有几分盛世的繁华,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则又开店。这与山上的虫鸣风声有很大的不同。她戴着纯白面纱,任高大男子牵着无名指,川行在来往的人群中。
路边的小推车上,不同的小食或精巧器玩琳琅满目,光是这么一小会儿,她就看到了糖蜜糕、灌藕等时下女子喜爱的小食。她去隔壁布庄置买了上等丝绸黑布青布以及丝线绣绷,混在了包裹里。
他要戴的护额,应当由她亲手做,少女不知为何这么觉得,但她就是觉得喜欢与理所应当。或许是因为日后他也是戴她做的罢。
“瞧,那人在画山水画…”她看到一处卖字画所在,那处水泄不通,很是热闹,摊位上的小童在大声招徕客人,而一位身着宽袖长衣,头戴冠帽的读书人则是安静地在桌案前提笔作画。
“丫头,你喜欢山水画?”看不清脸的少年回头问她,嗓音含笑,他最不擅长的便是山水画了。
“也不是喜欢,只是觉得好看罢了。我们南明风景如画,我曾见过遍山的黄叶,逐水的群鹭,见过一望无际只有沙尘的戈壁,”她眼眸弯弯,“我听说,南地园林最为精巧,多想看看。”她喜爱爬树,不过是喜爱在高处望远的美景。
她曾躺在树丫上看过许多轮落日,最美的,不在邺城,在陷落区。宛城西北处,有一棵极高的苦楝,人类的战火并没有烧到它身上,它依旧笔直地伸向天空。攀上去,她能看到席卷半个天空的火烧云。
“金陵有园林,但最出名的园林,在姑苏。明年开春二月十二,我带你去,那时恰好是花朝节,很是热闹,嗯,丫头喜爱哪种花?”少年低沉的嗓音略微沉吟,他用空出的一只手克制地攥住她的无名指,另一只手则是呈保护姿态,为她隔出一定空间。人来人往,他却总是专注于守着她。
少女听到他的回答,瞬间弯了眉眼,“桃花红兮李花白,照灼城隅复南陌。我平生最爱红叶李。”
“不知姑苏,可有这红叶李?”少女喃喃道。
少年平静道,“没有便栽种,这李花寻常人家可寻,红叶李就不一定了。没料到丫头喜欢的花倒是少见。”少女微微一笑,有人说过,她喜欢的红叶李并不是多高贵或有风骨,李花在文人笔下着笔不多,偏向缟素,都说“崇桃兮炫昼,积李兮缟夜”,她不爱白日看花,偏爱夜间一人呆看。
或许那是心知,自己死后必如曾见过的鬼魅般眼前只有黑白幽暗,因此对簇拥的白花更喜爱些,对艳丽色彩,反而看得淡了。
但不知为何,旁人总认为她适合着红衣,她想,或许是因为爹娘嫌白衣易脏,慢慢地便不让她穿吧。有一只鬼曾道,她穿起白衣莫名的冰冷,如勾魂无常,却又悲冷异常。小时候,自己的白色衣裳衣摆总是莫名染上无法洗去的红迹,爹娘扔了白衣,便专挑深色衣裳了。
路过前方酒楼,只见有名头戴三朵花的点茶婆婆立于楼下,敲响盏,掇头儿拍板,在大街游玩的人看了,无不哂笑,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