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二年,又是一年十月朝。
大地幽暗,山沉鸟寂。伊阙南道,鸣皋山。
这是一处钟灵毓秀的山,高大巍峨,云雾缭绕,山的深处坐落着一处低调而不失奢华的殿堂楼阁,碧瓦朱甍,层楼叠榭,夜深了,更似有寒烟在其间流转漂浮。
一名白衣少女安静坐在房间门槛上,山上所有房门前都放置了一烛台明灯,其间烛火在风中暗暗摇晃,有的被吹熄了,被巡灯的小童看见了,复又蹲下点燃。
白衣少女侧身,伸手护住那微弱的烛火,不让风吹袭,整个人埋没在阴影中。
“小师妹,你在看什么呢?这门口的灯年年十月朝都摆,有什么好看的?”一名青衣少年手掌一盏紫檀风灯行来,倏忽坐在白衣少女身侧门槛上,他施施然把风灯放在自个儿脚边,便把头探过来,用一双清澈分明的大眼睛看她,“小师妹,你在这发呆,可是在想谁?”
“三师兄。”少女似是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露出一个快活的微笑,脸蛋白皙,很是清秀普通,只有那眸子,熠熠如星辰。
“我是在想大师兄推师父去拜祭了,他们何时会回来?”少女微微垂下了头,看着远处葱茏的山谷一动不动。
“哎呀,小师妹是在想师父,还是大师兄?”青玄笑弯了一双狐狸眼,自从青墨大师兄帮了小师妹后,她便有事没事总缠在大师兄周遭,那么高大的男子,总是带着她这么个女娃娃。
“都想。”青暖一脸正色道。
青玄叹了口气,开口,“笨丫头,你可以跟着一起去拜祭的。”
“可,我不知该拜祭谁,师父说,只有我想起来,才有拜祭的意义。”白衣少女托腮喃喃,她的双颊苍白如冰雕雪塑,不像活人。
“哦,我都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少年一拍脑袋,嘟嘴不满道,“你来天机门这大半年来,我只习惯同你玩闹,一些大事反都忘了。”
“没事,三师兄。”白衣少女眉眼弯弯,露出一丝笑意。
青玄挑了挑眉,往她方向蹭了蹭,离她近了些,“师父让你练习的灵窍练得怎样了?可有进展?”这夜风,可真冷啊,青玄下意识哆嗦了一瞬,抬眼望向满天星斗。满天星辰缀在墨黑天穹,就像无数股曾无比温暖的目光。
青微轻声,“我发现它在哪了,大概能感觉到。”她抽出怀里的手炉,塞到青玄手中。
“嗯,不枉费大师兄当初在藏书阁为你翻了整整五日书卷。”青玄双手抱着手炉,闻着好闻的说不出的香气,满足地喟叹一声。
青微嘴角上扬,怕被察觉,她偷偷把脸埋下。她想起当初手心触到那张纸条的温凉,眼前浮现男子那疲惫的双眸,以及微笑斜挑的嘴角,那笑容,邪肆而温暖,矛盾至极,让她忍不住皱眉。
大师兄,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呢?
初来天机门,养好伤,她前尘尽忘,只会对着青墨熟悉的背影失神,她很想问他是否见过?而青墨却只是对她疏离有度。一个多月后,熟悉起来,他才开始偶尔对她笑,间而指点她文墨武功。若不是后来她像块狗皮膏药般黏在他身旁,怕是他依旧会对她淡淡的。
“师父好凶呐。”思及前事,青微弯了眉。
“师父才不凶,谁叫你不好好学武功,师父说过,你的资质是我们当中最好的,可你白白荒废了。”青玄摇头晃脑,学着傅介子,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真的吗?师父当真这么说么?”青微眼神瞬间雪亮,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师父可从没有夸过她。
“当然,你的进展那么快,师父可喜欢你了,你莫担心。谁不知道,天机门里,小师妹轻功可是最好的。师父说,日后你定能参透缩地成寸之法,成为天机门头一位轻功大成者。”青玄知晓自家师妹患得患失的心理,自然全挑好事来讲。
果然,看到青微瞬间亮得惊人的眸子,青玄觉着不枉费自己一番口水,仿佛看到了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狐狸,他不由伸手揉了揉青微头上的呆毛。
“可是,除去轻功,其他我都差透了。”青微眼眸亮没多久,便又纠结道。
青玄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嘟嘴道,“学什么攻击?学不好也没事,难不成我们天机门还要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师妹去冲锋陷阵?那要我们三个师兄是吃干饭的啊?你只要能自保就好,别太担心。”
“三师兄说得有道理,可青微还是想学。可是,持弓很难,持得我手疼,射箭也不准。大师兄箭术最好,不如……不如三师兄去跟师傅说,让大师兄教我,好不好?”青微摇摇青玄的手,把嘴撅成了小花骨朵。
青玄看她这模样,便忍不住想笑,想起小师妹托着青花瓷小碗,吸吸溜溜地去喝烫豆花的模样。那是他最爱看的消遣,连沉默寡言的大师兄一次看到后,每次从外头回来都会带上一碗豆花。
“喔……你想大师兄教你,怎的不自己去说?”青玄一脸恍然,故意拉长了声音。
青微吞吞吐吐,闭眼又睁开,扭捏道,“我怕师傅笑。”
青玄一脸无奈,觉着自家小师妹怕是要吃苦头啦,但也不愿拂她意愿,毕竟,这是自家不爱求人的小师妹头一回求他呢,于是他抚掌笑道,“好吧,鬼灵精,我去帮你说。”
“谢谢三师兄,青微给三师兄绣荷包当谢礼。”青微眉眼弯弯,抑不住嘴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