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罗山深处,木屋内,一束闪电掠过,一瞬间,室内一片亮堂,继而轰隆隆的雷声响起。

偏屋内,少女单手撑着床沿,侧脸贴着床板,趴得无比乖巧。身上有灰,看起来像是在地上打滚许久,手满满都是泥,还有被野兽咬伤的伤口。

奇异的是,那些伤口却很浅很小,就像是抓幼兽时不慎留下一样。

雷声轰隆,把她惊醒,少女抬眼看向天空,只见黑压压一片,令人恐惧。

少女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狼狈,不以为意,想着那狐狸当真是不客气地用了她身子,竟把她意识也强行迷晕。用完就不见踪影,可真不道德。她撑起身子,踉跄行走着,寻找云拓。

“思谦…”苏暖的声音夹在雷声当中,传出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撑伞,冒着暴雨,小跑着找遍了整个屋前屋后,一片静寂。收回雨伞,立于行廊,少女有些慌了,檐下的雨珠豆大的滴落在地,远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色中,挡住了她的视线。

“思谦…”喃喃喊道,苏暖心里很是不安。前些时日那鬼还不知潜伏在何处,不知会不会伤害他。现时这雨越来越大,完全没变弱的苗头。听闻暴雨时山上易遭雷击,还容易塌方,她一个人呆在空无一人的山上木屋里,孤立无援,明知他有危险,却因路痴无法出山而无力去寻。

哪怕再多那么一个人,她也不至于那么孤单害怕。

就在害怕与彷徨席卷心神的那刻,风雨里传来了轻轻的敲打竹门声。

以为自己听错,苏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过了许久,久到她失望时,又是一声敲打在竹子上的轻微的声音。

苏暖一声低呼,开了伞,提着裙裾往竹门处跑去。透过竹条缝隙,隐约浮现出那张半年来看惯了的俊脸。

她抽开挡条,用力拉开,一瞬间,撑在竹门处的少女顺势而倒,堪堪压倒门口的少女。

少年心神终得放松,已是昏过去,可苦惨了身板小的少女,她整个身子被少年压在地上,身上全是泥水,还吃了几口泥巴,雨伞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

“思谦。”她张嘴,雨水淌入嘴角,发髻很快便湿透。此刻,躺在她怀里的少年脆弱得仿佛她一伸手就能压碎。

鼓鼓气,她挣扎着起身,因为下雨地滑,只好把少年半抱半拖着拖回了主屋。

……

“思谦,你快醒醒!”隐隐约约间,带着哭声的沙哑女声传入耳中,云拓缓缓睁眼,看到木桶前跪坐着的小小一团,少女只露出一个脑袋,发髻松得不成形,脸色苍白,又有点微红,鬓角有细密的汗。

此刻,她正伸手用帕子蘸了桶里的水,为他细细擦身。

蒸腾的汤药热气里,少年虚弱地喃喃,抬手搭在桶沿,似是想触到那人的温度,“傻丫头,为何给我泡汤药”,少年闻闻药汤味道,一瞬间,脸更白了,虚弱道,“这是活血的”,伤口的血似乎流得更欢快了。话音刚落,他虚弱喘了喘,闭眼,头又耷拉下去。

少女见状大惊,她咬紧牙,止住了喉咙里的声音,慌忙把少年费力从木桶拖出,用厚重的棉帕给他拭干水。

“思谦,我给你上了药,但你染了风寒,我害怕,就找出你在我上次风寒时给我泡的药材,我不知这是活血的,是我不好!你等着,我替你上药。”

淋了雨,没来得及换上干衣裳便手忙脚乱地帮云拓处理伤口,两天一夜没合眼,生怕少年有个好歹,这番照料,苏暖的风寒复起,此刻头有几分昏,太阳穴涨疼,小脸烫得惊人,但还是强撑着,拿起一旁托盘里的金创药瓶,往云拓身上抹。

怔怔地望着云拓身上重新破开的伤口,鲜血肆意地流出,原本伤口在药力催促下已长出嫩红色的新肉,这次,前功尽弃,一瞬间,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她嘴里不停呢喃着这一句,苍白带泪的脸上血色尽消。

心绪不宁地抹完,苏暖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棉布为他包扎,再俯身为男子穿上干净的秋裘。又给自己放了几滴血,分别抹在眉心和两脚脚心。苏暖忽然想到那鬼放的狠话,连忙又抹几滴到云拓眉心和脚心。

做完这动作才迷迷糊糊意识到,鬼魂好像接近不了他。看来她是真的烧迷糊了。这可是他们南明的将星啊。她虚虚抱住清俊少年,两个同样烫得红扑扑的脸靠在一起,呼吸相闻。

两天一夜没合眼,苏暖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她把少年半背回塌上,盖好被子后,爬上去,刚想一起盖被子,想起自己因为忙碌,只草草用水擦洗过身子,身上病味也有,便卷了被子裹成一团毛毛虫,侧缩在云拓身旁。少女掖了掖少年的被角,确定都被垫好后,脑袋落回床上,伸手覆在少年额上,感受温度。

摸着摸着,少女忽然心一跳,虚弱抬头,望向远处亮格柜,其上一碗水稳稳放着,安心了。少女眼皮终于不可抗拒地沉沉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