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赖按住小六子掏银子的手,郑重道,“这不成,师父还没到这一步,说什么也不要你的钱,要是师父真过不下去了,你以为我这张老脸还拉不下来找你怎么的?”
小六子听了嘿嘿一笑,于是没再坚持,只是说那我将这些银子帮师父师娘攒着,等多了孝敬你们二老。
守夜熬着时间无聊,小六子就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地上画着圈圈,说起方才的趣事,“师父,我和你说呢,方才我起夜,就转悠到这外面来了,结果一出来,看到一个公子哥,端着个酒杯,我下意识都想喊人了,一想又不对,这是在人家缘来客栈里啊,又不是在咱孟家帮自己的地盘,还好人家公子没计较,端着酒杯吟诗赏月去了,我小六子这辈子也学不像那公子哥的风度了,倒是以后有儿子,一定送他去私塾读书。”
老赖也有些感兴趣,问道,那公子哥啥样的?小六子低头想,刚想说话,老赖神色一变,朝着身后扔了颗石子,试探道,“谁?”
小六子赶紧噤声,可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瞅着两道黑影窜出来,一个朝着老赖奔去,一拳头就给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师父砸晕了,小六子刚想喊,嘴巴却被人捂住,下一刻后脑勺一疼,栽倒在地上,也没知觉了。
吴千户扫视了一眼,确定再无旁人,看了眼前的几辆马车,吩咐身后这些北镇抚司的儿郎们道,“迅速查一遍。”
林中一道身影飞驰,直到客栈外,老人猛地站定,眯眼看向客栈,喃喃了一句希望没来晚,接着沿着高墙窜入客栈里,看着原本李月白在的那间房门户大开,窗上挂着的灯笼早就熄了火。
老人一个箭步冲入房间里,伸手沾了一点烛油,伸手一捻,眼中光芒一闪,立刻又翻出窗户,一跃上楼顶,举目四望,之后片刻也不耽搁,几个起落从屋顶上下来,化作一道黑影朝着一个方向冲出去。
这位老前辈情急之下给屋顶瓦片踩得那叫一个哗啦哗啦作响,有客栈里的伙计还没睡,赶紧伸出脑袋朝着屋顶上看,眼尖瞅见了这位老前辈高来高去的英姿,立刻高呼着自己看到了神仙,惊起了不少客人,就连正在做着一场美梦的老板娘都被惊了起来,万分不愿的点了屋里蜡烛,套上一件薄棉袄,勒了勒肚子上赘肉,不急不缓的推开门,骂了一声这伙计的大惊小怪,不过同样在楼上找了个开阔地,好奇问道,“神仙在哪儿呐?”
伙计脸憋成了茄子色,不好意思开口道,“跑了。”
老板娘打了个哈欠,转身又去睡觉了,不过转身之前吩咐道,“明儿起你负责打扫茅厕!”
伙计苦着一张脸道,“茅厕,那不是那谁……谁负责的吗?”
老板娘扭着的屁股停下来,转身,在这伙计额头上点了一下子,呵斥道,“让你去就去,哪有那么多问题。”
伙计望着天上月色,无奈叹息,唉,老神仙,你说你哪儿下凡不好?在这里可是害苦了我喽。
孟家帮里不少人也被这一声喊惊动,那位二当家,或许是心里有事,正在床上辗转难眠,骤然听到这一声,从床上惊坐起来,额头就是一层冷汗,他想要躺下,又觉得放心不下,终于还是穿上布鞋,走出门外。
正好碰上出来看情况的几个孟家帮帮众,这几个人的大嗓门,吵得他就更心烦了,这位二当家伸出两指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我有些心神不宁,正好你们也醒了,陪我去院子里走一趟,再看一眼货,就咱两个弟兄在那里看着我有些不放心。”
二当家都发话了,哪能还说不行啊?几个人沿着楼梯下来,走到堆放货物的地方,一转身,正好和吴千户带着的人撞上,几人都是一愣神,接着又帮众眼尖瞅见倒在地上的老赖和小六子,心神激荡之下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前因后果,这就抄起家伙动手了。
他们这些普通帮众顶多以为面前这是一伙装成富商的歹人,一个个大喊大叫着朝着吴千户这些人杀过去,至于北镇抚司这一拨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就算有和江湖人接触的时候,再骄傲的江湖草莽见了他们不也得将腰老老实实弯下?哪里见过这么嚣张的家伙?一个个也都眼神阴森抽出腰刀。
二当家家世出身不错,更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是个明白人,想要赶紧制止帮众动手,看到那整齐的一排腰刀齐刷刷亮出来,怎么可能不联想到官家身上去?犹不死心的跑向里面两辆货车,将盖着货物的草垫掀开,里面果然有装盐的麻袋被人动了手脚。
二当家顿时眼头一黑,险些昏厥过去,扶着马车才勉强站稳,若是在路上见到这种情况,他顶多以为会是哪个伙计不小心刮破了。
立在远处,这位二当家看着眼前都杀的乱成了一锅粥的场面,无声苦笑,若是他早知道是这样,绝对不会带人下来,官家才是这水中鲸蛟一般的庞然大物,自然不会被孟家帮这条小的不能再小的鱼儿满足胃口,之所以掩饰痕迹,也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若是没有这动手的一出,他们孟家帮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鲸蛟是吞了大鱼还是大鱼咬伤了鲸蛟,与他们孟家帮又何干,他们这条小鱼反倒有一线机会在险中求生。
院中火光四起,这位二当家全身却如同坠入冰窟。
客栈外。
老人终于看到了花娘和李月白的踪影,咧嘴一笑,在暗处悄悄跟上去。花娘推搡着李月白,马上到快要到约好碰头的地点,却唯独不见书生和汉子的身影,花娘显得心事重重。
第一个念头自然是难以置信,她去抓李月白这正主都如此顺利,那两个从旁协助的还能阴沟里翻船不成?第二个念头又开始怀疑起是不是事情办的顺利,那书生和汉子就想合伙想要阴她一遭,她可是晓得那壮汉对她在猛虎帮中的地位十分眼红,书生又是个见钱眼开的,并不是没有这点可能。
花娘四处环顾一眼,林中漆黑一片,花娘也开始心神不宁起来,想到莫非还是那两人都出事了?这么一想,花娘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要知道按照计划书生应该一直在客栈这里,而那汉子去往至少十里地外,这么点儿时间里被人全给端了?难道还有人会分身术?
花娘一手抓着李月白,一手拎着油纸伞,这伞之前被她留在了林子里,可舍不得轻易就丢了,看似普通的油纸伞上是八根精钢制成的伞骨,只需要扣动一个弹簧机关就能将八条夺命暗器发射出去,关键时刻用来杀人保命,这么些年来无往不利,也是花娘最后的依仗。
李月白走到一处,忽然顿了下脚步,嬉皮笑脸道,“我内急,能停下撒个尿不?”
花娘冷着脸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