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永走近我:“你哪儿难受?”我摇摇头:“我没事的,刚才有点头晕,把林总吓到了。”他点点头:“没事就好。”然后对林总说:“林总,我们公司有一个工程师是从海威那边过来的,他以前在海威英国总部受过高级技工的培训。要不要请他过来看看?”
林总想了想说:“如果不太麻烦的话,请他过来看看吧。”他忧虑地看看蹲在地上的那几个人还在鼓捣什么,但显然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来。
“林总,这不合适吧?”有个声音大声说道。只见姜科长带着几个人正匆匆赶来。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海威的机器当然还得海威的工程师来修。怎么能麻烦其他公司的人?再说如果修的过程中把什么弄坏的话,海威可不会负责的。”
林总看看他:“新加坡的工程师要等一个星期才来。现在t2已经乱得像一锅粥,如果再等一个星期,整个机场都要瘫痪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姜科长看看李乐永,声音微弱了许多:“可是他们也有他们的程序,不能够跳着走。维保合同……”
“好,你要说合同,咱就说合同。”乔站长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姜科长的话,“维保合同上写着每个月都有日常检修,每个季度都有大的检修。上个月的检修还没做呢,这个月的检修时间也过了,是不是干脆等到下个月三次检修一起做啊?”
林总的目光像匕首一样扎向了姜科长。姜科长看了一眼乔站长终于没话了。林总对李乐永说:“那就麻烦你们公司的那位工程师了。”李乐永点点头,拨通了陆海空的电话,要他立刻打车来机场。
听说我们的工程师要来,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仿佛隐隐有了点希望。
林总关切地对我说:“时间也晚了。刘小姐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李乐永也说:“对,你赶紧回去。”我感觉这一晚上太累,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便点点头说:“好。”可是猛地一站起来,脑子一阵眩晕,我身子一歪。
“你怎么了?”两双手同时扶住了我,一双是李乐永的手,另一双是林总的手。他们俩看到对方的手,彼此对望了一眼。我感到乔站长、姜科长灼灼的目光停在两双扶我的手上,心里刚刚平息的不安又翻涌了上来。我一点没有被呵护的感觉,反而尴尬得想逃。
我努力保持自己的平衡,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可能太累了。我走了。李总,您留在这儿吧。一会儿陆海峰还得来。”
李乐永皱皱眉说:“你还能走路吗?我送你回去吧。”我笑笑:“当然,我没事……”话还没说完,他一拉我:“走吧。”在林总面前我不好坚持,只好随着他走了。
还是小金给我们带路,七拐八绕地把我们送回了那个停车场。李乐永给我打开车门,但他打开的是后排座的车门。我有点纳闷,却乖顺地坐进了后座。李乐永也坐了进来,把车门“砰”地关上。然后转头对我说:“给我看看你身上受伤的地方。”
“什么?”我愣住了。
“你刚才好几次疼得直咧嘴,身上受伤了吧?我看看要不要紧。”
“什么?不行!”我的脑子才转过弯来。
“怕什么?咱们俩都结过婚了,我什么没看过。我看看,如果严重的话得带你去看急诊。”
一股羞愤涌上来,我使劲儿把他往外推。“你下去,你给我下去。我不用你看。”
猛地推他,牵动着身上的疼痛,我直咧嘴。他看我的样子,默默地走了下去。坐到了驾驶位上,却半天没有按启动键。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一下,怕你伤着肋骨。”他闷闷地说。
“我知道,谢谢你!”我蜷缩在后座上,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赵芭比欣喜的脸。“李总的个人信息表里填的资料是‘未婚’。”她的声音里含着兴奋。
他按下启动键发动了车子:“那要不我送你去医院,你让医生看一下?”
“我回家吧。如果今晚不舒服,我明天再去医院。”
他点点头,车子驶出了停车场,绕几个弯开上了机场高速。无数路灯被我们甩在身后车厢里一片沉默。仪表盘蓝幽幽的光映照着他的脸。
快到我们家小区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一会儿回家还是回机场?”家,想起那个种满玫瑰的小区,我曾经以为我会永远住在那儿。
“我一会儿回机场去。”他说,“陆海峰还在那儿呢,而且今天晚上是说服林总的最好时机。”
我有点赫然:“你不让我来机场是对的。我来了尽给你们添乱。”
“不,你起了很大作用。谢谢你提醒我陆海峰的事。”
“没什么。”
“你明天去医院好好看看吧。”他把车停在我们单元门口,转过头来说。
“我知道。”我拿起了包,迅速下了车。
我忍着疼慢慢走回了6楼。回家自己照镜子一看,腰上青了一大块,腿上、胳膊上也有几块青淤。偷偷贴了块膏药我就钻进了被窝。
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他那一句“我老婆”和赵芭比得意的声音“他的个人信息表里写的是未婚”纠缠在一起。脑子昏乱成一片,我终于睡着了。
快倒在地上时,我用尽全身力气绝望地大喊:“快救我!”许多脚在我身上踩过。
我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护住脸和胸口,眼前一丝光亮都没有,似乎连空气也没有了,我感到窒息。
突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人群向两侧退让,光亮又回来了。我看到周围像森林一样高高立着的人纷纷向两边避让。一双腿在人群中逆流挤着,向我而来。一个声音吼着:“别挤,挤什么。别踩别踩,我老婆在地上!”
是李乐永的声音。我眼前又有光了,只见他手推肘压,左右分拨人群,挤出一条路来。挤到我的跟前,一把把我拽起来,大吼着:“你没事吧?”
他脖子的青筋突起,用力把旁边的人推开。铁箍一样的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的前面,一只手拥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在我旁边推压拨挤为我开出一条路来。
好不容易走到警戒线边上,我喘着粗气,每喘一下都觉得身上某处疼得厉害,耳朵嗡嗡的,好像仍然处于人群包围之中。他把我拉得离人群远一点才松开我的手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拍着浑身上下的灰印。神志恢复过来以后,我开始暗暗担心,刚才那一幕不知道小金看见没有。
然而小金已经越过警戒线走远了。见我们没有跟上来,他又跑了回来:“刚才怎么了?”
“哦,没事,她刚才摔倒了。”李乐永回答。
小金问我:“刘小姐,没事吧?”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勉强笑着点点头。
见我们没有什么事,小金带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警戒线,把嘈杂的人群隔离在外边。小金又刷卡打开了两道门。当他推开另一道门时,我们进入了一个大仓库一样的房子里。上千平方米的阔大房间里有巨龙一样的传送带纵横交错,每一条传送带上都有无数的行李。传送带渐渐合并为五条主传送带对应五台巨大的白色安检机。
传送带从安检机下面拱形的门里通过。每件行李经过拱门时略微一停顿,便完成了安检扫描。其中有一台机器机壳打开,一群人正在围着看。与这一台机器相连的传送带都已经停止了。
乔站长则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不耐烦的吼声冲刺着每个人的耳膜:“我不管,什么测试不测试的。你们维保合同上写着两小时内解决,现在都多少个小时了?机场都炸锅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还在给我扯皮!你们必须解决,马上解决!”他愤怒地把手机按掉。
看见小金和我们,乔站长把手机揣兜里,迎上来和李乐永握手,并且冲我轻轻一点头。
“现在情况怎么样?”李乐永问。
“唉。这几个工程师搞不明白。我就让他们从新加坡请工程师来。结果这帮孙子告诉我,必须先按照他们的常规检测步骤进行23项测试才能动用新加坡的工程师。妈的,等这些测试搞完了,怕不得一个星期了,得延误多少航班。那可就是大事故了。”
李乐永在旁边说:“要是有备用机器就好了。”
乔站长气闷地说:“这个航站楼还是老式设计。那个时候根本没有预料到有这么大的客流量。现在的新建机场都有备用机器了。所以我们才要扩建,结果扩建工程他们还是想买海威的,操!”
乔站长脸色黢黑,眉间一个大大的川字,鼻子里喷着气。他上下掏兜摸不出东西来,向旁边的小金喊道:“有烟吗?拿一根过来。”
小金弱弱地提醒他:“站长,这里是禁烟区。”
“禁他娘的烟。赶紧来一根,老子都快火上房了。”
小金没敢再说什么,掏出一盒烟扔了过来。乔站长接住烟盒问李乐永:“你也来一根?”
李乐永摆摆手:“我不抽。”
乔站长不再推让,点燃一根深吸一口放松下来。
“我倒不知道你抽烟。”李乐永说。
“我平时不抽,都是让这帮孙子气的。”
“机器应该每个月都有日常维保,每个季度都有大的检修啊,之前没发现什么问题吗?”李乐永问。
“说起这个我火更大了。他们上个月的检修就没做,说是要搞什么软件升级,说等到这个月检修和软件更新一次完成。结果拖到了现在。妈的,生个孩子都生完了,软件还没升级完。他们一直拖着不检修,结果就出了这么大的漏子。”
他们正说着,一阵急促脚步声的脚步声传来,是林总带着几个人来了。
看见林总来了,乔站长赶紧把烟扔到脚底下使劲踩灭了。李乐永连忙迎上去,我也跟在后面。林总和李乐永握了手,然后又向我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握手时,林总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
“你怎么来了?”林总问。
“我来看看,如果能帮上什么忙的话就最好了。”李乐永答道。
林总点点头:“出了事,你是唯一一个厂家来的人。海威的汪可凡和章经理都没来。”然后他转向了乔站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乔站长苦着脸说:“这几个修不了。我们根据维保合同,要求新加坡的工程师马上飞过来。可是海威说必须得先做23项测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