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个县城的。”他语气幽幽,“上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她。你不知道她那个时候有多阳光多洒脱,半个班的男生都追着她。但是她就对我有好感。”他的声音低下去,嘴角一丝微笑,想来是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
“后来,她高中毕业考上了北京的大专念英语。我以为她上完学会回来,没想到她坚持想留在北京。我只好陪她留下来。她来了洛克,我也就来这里当司机了。”他一边说着,轻轻转动着方向盘。
朴素的一段话让我很吃惊,我没有想到他和芭比有这么深的渊源。
“那你……”我觉得不妥,把嘴里的半截话咽下去了。我其实想说,那你就天天看着她追这个人追那个人的?
我没有说完我的话,小周也没有追问。车子仍旧行驶着,车厢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小周幽幽地说:“其实看她这样,我也挺难受的。”
到底是哪样,他没说,我也没问。我们心里都清楚。我笑笑,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
“我希望有一天她能明白,跟我回到县城去买一套房子,开个小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眼前浮现起芭比那夸张的粗黑眼线,烈火红唇,幽蓝幽蓝的水晶指甲浮现在我眼前。她总是穿着长筒靴,紧身的裙子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
我想象不出她过安稳日子的样子,正如我想象不出她素颜的样子。虽然曾经见过一次,但是记忆早已模糊。
“真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小周再次苦笑,“也许因为你是咱们公司唯一不化妆的女孩吧?”
说起化妆,我脑子里过了一道闪电:化妆是白领女性最基本的礼仪吧?也许我是该学学化妆的时候了。
“你也别太担心了。芭比可能从小生活在农村,周围环境太单调,所以来到北京以后觉得什么都新鲜。以后她会慢慢发现什么才是她真正需要的。”说不了太深的话,我只能浮皮潦草地宽慰他两句。
但是心里隐隐有点羡慕芭比,怪不得她这么气定神闲呢,原来背后永远有个小周在等着她。她是不是有点太不知珍惜了?
黎总的办公室完全符合我想象中的大老板的办公室模样。一进门是气派的假山石雕,旁边是半面墙的热带鱼,另外一边是柚木书架,一排排金光闪闪的书脊对着外面。宽大的大班台,转椅背后挂的是写意山水画。
西洋的、东方的豪华元素都有了,凑在一起。
与豪华的办公室相比,黎总本人就显得有些不修边幅。还是穿着皱巴巴的西服,冲我一笑露出缺损的两颗门牙。他的秘书小姐把我领进门之后就退出去了。
“来啦。”他显得很亲热,隔着大班台就冲我伸出手来,我只好迎上去伸出自己的手被他狠狠攥住。
文件递给他,他略微翻了一下就拿出一支黑色镶金圈的笔在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我认得,这是万宝龙的大班,李乐永有两支这样的笔。
“在洛克那边工作怎么样?还顺心吗?”他一边签字一边问。我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只是呐呐地回答:“很好啊。”他签完了字把文件递给我:“你知道林总对你很欣赏,我也觉得你不错。”
他果然知道。想起那天吃饭唱歌的情形,我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之所以对我那么关注和照顾是因为林总。
“哦,谢谢你们。”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好干,有前途。”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算是鼓励。我赶紧从他办公室溜了出来。
到了停车场,凭着记忆找到我们停车的位置,居然是空的。难道是我记错了?我一下子着急起来,翻了翻自己的手机里居然没存他的电话。怎么办呢?我接通了芭比的手机。
“喂。”
“芭比,是我。请把小周的电话号码给我一下。”
“你找他什么事?”芭比的声音有点警觉。
“哦,小周今天送我来黎总这里办事。可是我出来时找不到小周的车了。我得赶紧打电话找他,免得他等着急了。”
“哦。我发短信给你吧。”芭比的声音这才放松下来。
短信很快发过来了。电话打过去是小周急匆匆的声音:“万先生突然叫我来接他。”
“哦,这样啊,那我自己回去吧。”
“哦,好吧……哎,你等一下。”他那边突然没了声音,我静等着。他一定是捂住电话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果然,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传来:“万先生说离得不远,就绕一下道来接你。你就在那儿等着好了。”
当气派的凯迪拉克轿车驶入眼帘时,我看见了后座上靠着的那微白的头颅,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激荡。打开副驾驶车门,我先向万先生问候了一句才坐进去。
来的时候我和小周还在车里忘情地聊天,而此时有了万先生,车里气氛肃穆。万先生身上的西服还是那么考究。他冲我招手微笑时,手上的戒指划出一道弧线。打开车门,淡淡的香水味萦绕整个车厢,原来男用香水也这么好闻。
“anne,出来跑一趟,辛苦你了。”万先生的声音很好听。
我的脸微微有点红:“一点儿不辛苦,谢谢您。”
简单的寒暄之后,车厢又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微微的马达声。能和万先生单独同坐一辆车,即使他只是在我后面微微闭目养神,我也觉得又激动又胆怯,以及微微的幸福感。
吃过午饭,我找到了陆海空。他略带担心地问:“上午演示机器,我没时间仔细问你。听说前段时间你差点要离开公司了?”我有点尴尬没有回答。他感觉到了什么,说:“真庆幸你没走。”这话似有深意,但是此时我没心情接这个茬。
对于我的问题,陆海空果然觉得很简单。美国标准测试箱其实跟美国关系不大,是按照国际标准设置的检测安检机的一种旅客行李模拟物。由于这种测试箱由美国最先使用的,所以才取名叫美国标准测试箱。
说是箱子,其实里面就是放了几个测试体,分别对应钢板穿透力、线分辨率和空间分辨率等测试项目。钢板穿透力的测试体是一个阶梯型的铁块,对应着的阶梯分别是20、24、26、30、34毫米厚的钢板,背面用铅刻着相应的厚度数字。x光穿透以后,在屏幕上如果看到厚度的数字,说明就穿透了这个厚度的阶梯。
线分辨率和空间分辨率,则考验的是机器图像的清晰度。线分辨率考察的是对裸铜线的识别能力,awg是美国标准线规,数据越大,对应的裸铜线直径越细;空间分辨率是考察对紧邻两条铜线的区分能力,能不能在屏幕上清晰地区分开紧挨着的两条铜线。13毫米的空间分辨率就是说可以识别相距13毫米的两根铜线。
原来这个数字越小越好,倒是我在演示会上白担心了。
“所以你明白了吧?这些参数也并非越大越好,洛克比海威的数值好这没什么,一般来说技术都差不多,各种参数的数值有大有小。但是洛克今天的测试,每一项数值都比海威好那就不得了了。”
也就是说在早上演示中,洛克不声不响地拿了个头彩。难怪汪总急成那样。
“对了,陆海空,我想恶补一下专业英语,你手里有没有咱们公司关于各种机型参数的英文手册之类的东西?”
“有啊。正好我这里有一本洛克在中国销售的所有机型的详细介绍的中英文对照手册,你拿去看看吧。”陆海空一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扑满灰尘的16开大厚册子,拍了拍灰尘递给我。
这蓝色封面是我熟悉的,会议室的架子上摆着几本这样的册子。我接过来,粗略地翻看了几页。
拿着手册边走边看地走回二楼,billy的脸又是迎面而来:“你上哪儿去了?是不是中午趁着吃饭时间跑出去溜达了?”我这才注意到芭比、aanda她们都不在。
公司处在繁华闹市区就是这样,女同事们经常趁着午休时间去附近的商场逛街。像芭比这样爱逛的人碰到换季打折的时候连饭都不吃,在路上解决掉一杯酸奶就算午饭了,又减肥又逛街。
当然,我从来不逛街,主要原因还是没钱。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billy把他的腕表伸到我的面前。一点半我就应该坐在我的工位上了,可现在已经是两点十分了。
“我刚才到陆海空那里去咨询了一些问题。”我想当然地为自己辩解。
“哦,是吗?”billy冷哼了一声,“你搞错了吧?陆海空是技术部的人,去向他咨询技术问题是产品专员的事。你的职位是销售助理,你必须时刻盯守在你的座位上,我们一有事就能马上找到你。刚才李总让你去市场部问一下深圳那边展位订好了没有,结果你没影儿了。你说,你这算不算玩忽职守?算不算脱岗?”
“啪”的一声,他的手打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愣在那里,感觉身体里的某处有奇怪的灼热感。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我,因为他吃准了我毫无还手之力。
我镇定一下心神,梳理一下思路张口要反驳他。但是他不再给我反驳的机会,转身走了。我满腔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自从上次从总部借机器的事情他和秦冠灰溜溜失败以后,他对我盯得越来越紧了。这让我时常有窒息的感觉。要想在这里生存下去,首先要对付的就是billy。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然而一直到下班时我都没有想出来。
终于可以下班了,我站在门边等着电梯。想起中午billy恶狠狠的脸,觉得自己在公司里仍然艰难。电梯“叮咛”一声响,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叹了一口气走进电梯,正要关门,却听见有人大喊“等等”,一只脚伸了进来拦阻了正要合上的电梯门,接着一只手扒开了电梯挤进来。是赵芭比。
虽然已经工作了一天,但是赵芭比神采飞扬,丝毫不见疲累。看见电梯里只有我,芭比的声音神秘起来:
“嗨,有好事。”
虽然对芭比的好事并不感兴趣,但我还是不得不迎合她问了一句:“什么好事?”
“哎,你过来,”她的声音很神秘,见我把耳朵凑过来才满意地小声说,“今天我已经从alice那儿搞到了确切消息,李总是单身。他的个人信息表里写的是未婚。”
“啊?”我叫了一声。“未婚”两个字像一把尖刀戳进我的胸口里,一阵剧痛。
看到我的异样,芭比眼眸露出怀疑的神色:“怎么了?不会听到他未婚你也动心了吧?”
我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说:“怎么?已婚未婚对你来说还算障碍吗?你何必这么兴奋?”
芭比没有听出我的讽刺之意,认真地说:“严格来说,结没结婚对我来说确实没啥区别。但是我可不傻。我不想跟他们玩玩就算了,我是想要结婚的。如果要结婚的话,当然要找未婚的了。”
“为什么?”此刻我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可以平和地与她聊天了。
芭比很洋派地耸耸肩:“把男人从他老婆手里抢过来,这男人难免对前妻心里有愧疚。如果前妻再过得惨点或者事事找他帮忙,两人总断不了联系。我可不想我们俩人中间老有别的女人的影子。万一再有个孩子那就更完蛋了。那可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纠缠和阴影。所以未婚的是最完美的。你懂吗?”
懂,我怎么不懂?有个忘不了的前女友也是婚姻的阴影。可是……
“可是,小周不是早就说过李乐永说他是单身吗?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问。
“当然不放心啊。”赵芭比看看左右没人,凑近我耳边说:“你不知道吧?李乐永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的时候,他手上可是戴着婚戒的。他好英挺啊,我第一眼就看上他了。当时我还特别遗憾,这么帅的人怎么就有主了呢?”她喃喃道,完全没注意到我脸色的难看。
心里像被人强塞进了大把冰块,瞬间又凉又痛。我努力地调动着腮边的肌肉,挤出一丝笑容来:“哦,是吗?”
赵芭比自顾自地说:“后来他手上的婚戒又没有了。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才费劲打听的。我就怕他是离过婚的,按他的年纪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一起走出电梯时还听见芭比喃喃地说:“明天开始……”
晚上,把那本字典一样的大册子在我面前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