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出现在客厅里时,手里拿着验孕棒。所有的人半站起身直起脖子,渴求似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我用卫生纸垫着,把验孕棒放在茶几的一角。几个人立刻凑近来看。
验孕棒的第一条红线清晰分明,而该出现第二条红线的地方则是一片空白。大家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焦阿姨喃喃地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进了厕所里。等到出来时,表情兴奋,手里拿着一张纸洋洋洒洒地说:“说明书上说要等5分钟才能测出来,别着急别着急!”于是,她坐到了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个验孕棒。
我妈叹了一口气,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我偷眼看看他,他的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验孕棒,专注地像是坐在电脑前跟总部进行视频会议。
我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还是担心。终于,我也把目光聚集在验孕棒上。盯得久了,似乎觉得第二条线若隐若现。但是揉揉眼睛再看却始终没有。
突然,我注意到旁边李乐永的脸色一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墙上的钟。时间已经过了7分钟。
旁边焦阿姨不相信似地站起来凑到验孕棒前仔细看,然后跌坐在沙发上,不再说一句话。我妈也站起来仔细看过验孕棒,然后缓缓坐下似乎松了一口气。
李乐永则闭目靠在沙发上,仿佛非常疲累。
“西溪,你想好了,这样的婚姻你要继续吗?”妈妈问。
焦阿姨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拿起验孕棒反复查看,最后终于默认了这个事实。她眼角涌起了泪水,略微发白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泪珠滑过她的脸庞,我心里也很难受。毕竟她也真心实意地心疼过我。我坐到了她身边。
她转过脸看我,布满红丝和泪水的眼睛却发射出愤恨的光芒:“就说你宫寒,就说你太瘦,你还不好好调理?这么久了都怀不上,也是个……”
“妈!”李乐永厉声喝止她,她安静了。我呆呆地看着她,刚才的不忍变成了震惊。
李乐永看着我,目光中有歉疚、恳求、痛苦、茫然以及别的什么。
我吃惊地望着他们,头脑里一个念头闪过,结婚后那么多次亲热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李乐永是不是在谨遵母命在我这儿拼命耕耘呢?毕竟他也三十四了。
“西溪。”妈妈一声哭腔把我拉了过去。“妈妈对不起你,把你送到这些人的手里。”她怒眼看着焦阿姨,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就拿你当个生孩子的机器。西溪,咱们走。”她拽起我的手把我向门口拖。
“别走!”身后响起低沉的一声喊,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如铁箍一般紧紧箍住我的胳膊,我立刻感受到了那巨大的力道。胳膊被攥得有点疼。
“别走!”他低声而有力地说。
这突然的一幕让三个人都呆住了,就连一直使劲儿撮合我们俩的焦阿姨都忘了借机发挥,她愣愣地问:“儿子,你怎么了?”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看到岩石一样冷静的儿子失态了。
我心神激荡,早就干干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泪。他居然会为了我失态?心里一热,我转过身把头靠上他的胸膛。
旁边焦阿姨喃喃地说:“我看就别闹了,都好好过吧。明天咱就上东直门中医院,非得调过来不可……”
他则轻轻着我的长发喃喃地说:“别走。”
我柔顺的长发被他拢到背后一把抓在手里然后放开,瀑布一样地散下来。
这动作让我心里一凉。
我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把他推开,跑到放针线的抽屉里一阵乱翻。
他狂乱地跟过来:“你干什么?”
我翻出了一把剪刀,拽过脑后的长发就要剪。
“你干什么?”他伸过手来拦着我,大手一把握住了剪刀的尖刃。
“果然,”我冷笑道,“这长发才是你最爱的吧?”他把剪刀一把夺过来:“你别幼稚了,好不好?”
看看旁边的焦阿姨,还在琢磨着怎么调理我的身体让我早日受孕;看看眼前焦急的他,总是要在我身上找回她的影子。我,还真是一个相当“有用”的人啊!
我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妈妈扶住我担心地问:“怎么了?西溪,你没事吧?”
我笑得咳嗽起来向她打着手势:“没事,没事。以后都没事了。”
“妈妈,我们走吧。”我终于止住了笑,拉起她的手打开了门。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焦阿姨见挽留不成终于火了:“刘西溪,你也太没良心了!说走就走,我们哪一点对不住你呀……”
门关上了,把那些恩恩怨怨都关在了门后。我一边笑着一边流泪。以后,我和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已经9月了,北京还是这么热。中午坐在家里,只觉得热浪一阵阵地往脸上扑。不一会儿就觉得前胸有东西在往下淌,用手一摸才知道是汗珠子。
妈妈很少开空调,为了避暑,她清早起床开窗通风,然后9点多钟就关上门窗直到晚上8点多才开窗户。
实在太热了,她就冲个澡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落地电风扇使劲摇头吹着。这样也能顶一阵儿。
我们俩在桌边沉默着,酷暑加气闷我都有点支撑不住了。
“离婚吧。”她说,出人意料地平静。设想中,我应该扑进她的怀里痛哭流涕,她温柔地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哄我。
可是现在我们却坐在桌边,脚边一兜青菜,两个人平静得就像路边讨价还价的顾客和小贩。
“离婚吧。”她再次说。我吓住了,愣愣地望着她。我和李乐永似乎没有到那个程度。可是想想,又不排除这个可能。
手机“嗡嗡”地在包里震动,从刚才起就一直震动不停。我从包里翻出手机一看,是焦阿姨。大概她买排骨回来发现我已经潜逃了吧?
“谁啊?”我妈问。
“我婆婆。”
“给我。”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接通了电话。
“老焦啊,是我。哦,没事。她在我这儿呢。挺好的。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觉得有必要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没事儿,就是谈一谈。有什么问题谈开了就好了。那行,就这样。”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我。
“明天去那边。大家好好谈一谈。”
我抬起头求助似地乞望着她。她平静地看着我:“你好好想一想,明天好好谈一谈。”
第二天回到我和李乐永的家时,焦阿姨已经等着了。见我们进门,她殷勤得不得了。拿拖鞋、开空调、递茶水,招呼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我妈环顾四周,问:“小乐还没回来吗?”
“快了快了。我特地嘱咐他今天必须下班就回家。他刚才打电话来说有点堵车。亲家,别干坐着,先吃点水果。”
正说着,门“咔嗒”一声响开了,李乐永提着他的电脑包走了进来。
见到我妈,他叫了一声:“妈。”
我妈点点头。
当四个人在沙发上落座以后,谁都没有说话。在我选的印满玫瑰花的沙发上,我原以为只有我和他互相依偎在这沙发上看电影,却没想到我们现在却需要坐在上面谈判。
“啊,”焦阿姨强笑着招呼,“老刘,你渴不渴?我去切个西瓜吧?”
“别麻烦了。”我妈说。
“不麻烦,不麻烦。”她打着哈哈还是走进了厨房。接着,菜刀插入西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把西瓜端到茶几上以后,没有人吃,大家仍然是一阵沉默。我妈目不斜视。李乐永靠在沙发上一只手狠狠地松着领带。我托着头,等待着。焦阿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几次张了张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终于开了口,“妈,”两个妈妈同时抬了头,“我想和乐永单独谈谈。”
“谈谈好,谈谈好。”焦阿姨陪着笑,转向了我妈,“老刘,要不咱俩出去转转?今儿晚上甭做饭了,咱俩打包几个菜回来。这附近有家东北菜馆不错。”
我妈未置可否,站起来随着她走了。
当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时,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你想谈什么?”
他的冷淡激起了我的愤怒,但是没有几秒钟这愤怒就消散了。
“我妈要我们离婚。”
“哦?”他坐直了身体转头盯着我的脸,“那你怎么想的?”
“你曾经很爱她吗?”我问。
他不问也知道我说的那个“她”是指谁?沉默着,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回答我。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直到我以为他已经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很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