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国贸桥西 居唯恕 5213 字 2024-04-22

“你们怎么了?”

服务员一走开,陈晓月就迫不及待地问。

“没什么啊。”

“不对。”她仔细研究着我的脸。

我使劲挤出一丝笑容。“他特讨厌,不回家吃晚饭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做了好多菜。跟他说,他还不耐烦。昨天气得我晚饭都没吃,就当减肥了。”

我满不在乎地说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瞬间就编出这么一大套话。

陈晓月点点头。“必须得养成好习惯。让他去哪儿都得电话报备。我姐夫就是……”她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我脸上微笑着,装作倾听的样子。心却像沸水开锅一样,不停地上下翻腾。

掏出手机,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我仿佛被遗忘了似的。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正在愣神,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了饭馆。女孩很年轻,稚嫩的脸庞像是大二大三的学生。碎花裙子,脚上凉鞋的带子缠绕着细细的脚踝。

中年男人说:“就这儿吧。你不是挺爱吃云南菜的吗?”

女孩四周看了看点点头。两人刚坐下,服务员就走过来递上菜单,女孩很自然地接过来看着。男人则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烟圈,眯起眼睛看着点菜的女孩。

陈晓月嘎吱嘎吱地嚼完了乳扇,捅捅我,小声在我耳边嘀咕:“你猜他们是什么关系?父女?情人?不可能是夫妻吧?”

“爸爸请女儿吃顿饭,有什么可怀疑的。”我说。

贪婪地看着那亲密的两个人,我突然很想哭。父亲,在我们家是黑洞一样的存在。任何时候,只要提起父亲,就会是一片可怕的沉默。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见过他的照片。

上中学以后,我不再提问,只是默想。每次放学时,我都尽量避免去看那些等在校门口焦急等待的身影,避免看那些从轿车里伸出来的脑袋,避免看见看见同学理所应当地把书包甩给那双伸过来的手。我也幻想过有那么一个高大身影属于我,但是没有,从来都没有。

如果我也能有一个爸爸,带着我出去玩,背着妈妈偷偷塞给我零花钱。请我去饭馆暴搓一顿,一幅多么幸福的画面,多么奢侈的画面。我的眼睛又模糊了。

在朦胧中,我看见中年男人不甘寂寞的手搭上了女孩的肩——他们显然不可能是父女了。

突然一阵手机铃响,中年男人掏出手机。他一看到手机来电显示的名字,明显愣住了。接着,他对女孩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打开手机接听电话。

“喂……我开会呢。中午我没时间去医院了,已经叫了外卖,中午我们就在会议室将就一下,下午还要开会呢。”

他的话被打断了一下,女孩夹起一根饭馆送的腌萝卜丝送到他嘴边。他拿着电话转头对女孩笑笑,用牙齿细细磕了磕萝卜丝,又继续打电话:“行了,我今天中午肯定回不去,你替我多陪陪咱爸吧。晚上也可能没法早点回家,今天晚上要陪黄局他们吃饭……”

心里的痛再次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原来,大家的婚姻都是和感情分开的,只有我不习惯而已。

我突然大喊:“服务员,倒杯白开水。”空荡荡的餐馆里,我的声音特别响亮。陈晓月停止了咀嚼,抬头看着我,专心听男人打电话的服务员也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年轻女孩更是吃惊地看着我。

接电话的男人脸色一变,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忙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哦,不是,不是。刚才跟你说话这功夫,黄局说还是出去吃,我们刚走到楼下的餐厅了。是真的。哎呀,你这个人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好好,我晚上尽量早点回去。”

电话挂了,男人转过头来凶狠地盯了我一下。

陈晓月坐不住了,说:“你别是闯祸了吧?”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

饭菜吃在嘴里毫无味道,而我却一口一口不知所谓地吃下去。好像把嘴里塞满就能堵住心里的痛不涌出来似的,吃得肚子沉甸甸的,却不知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

走回杂志社,我再次掏出手机看看,一片空白。想起下午还要汇报完全没有谱儿的选题,我的心无比沉重。

会议室里,大家带着汤饱饭足的慵懒和无奈心情,刺啦刺啦地拖过椅子坐下。老齐还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嗝,一股韭菜味弥漫开来。大概,今天中午食堂的主打是韭菜饺子吧。

主编走进来,环视一圈,说:“都到齐了吗?总公司的马总来视察我们的工作,让我们欢迎马总。”在众人噼里啪啦的掌声中,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一看见他进来,陈晓月就不停地捅我。我已经顾不上她的动作了,我蜷缩在椅子上,脑子里杂乱的念头理不清楚。

马总就是中午在云南菜馆的那个中年男人。此刻,他正用目光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停留在我身上时,我觉得他似乎微微一笑。我想,我完蛋了。

夏夜静谧,夜虫呢喃。我和乐永住的这个小区绿化很好,草丛中,树荫下,总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唧唧啾啾。从地下车库走出来,我们俩牵着手穿过两旁种满玫瑰的走廊,香气馥郁。

回到家,他兴致勃发。

“来看电影吧。《金刚》看过吗?”我摇头。

“太好了!你帮我把果汁拿出来,我去把电脑安上。”

乐永一向喜欢买最新式的电器。他的电视有极棒的外置音箱。他把电视与电脑连接起来,这样可以看最新的电影或者国内从未放映过的电影。所以,我们的沙发就是我们的电影院。

我们俩依偎在沙发上进入了紧张的剧情。天地苍茫之间,摩天大楼的尖顶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儿使劲往上爬。他的爱人被猩猩劫持到了摩天大楼上,他要去救她。我看得早已忘了电脑特效,只觉得要是我在那儿,敢往脚下一眼就会晕过去。

但是杰克眼神坚定,手脚灵活,为了心爱的女人,不停地攀爬。

“唉,要是我被抓了,也有人爬上去救我该有多好。”我不由自主地叹息着。李乐永用力地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如果你有危险,我会去救你啊。”

一阵静默,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心里一阵汩汩的酸楚,紧接着微微的惊喜渐渐浮上来。我不敢转头看他,手里僵硬地握着遥控器就像要握碎一样。

这是他说过的最深情的话了。我感觉自己眼眶热热的,心知不好,假装起身去倒水,偷偷抹去泪水。

回来把水递给他,顺势坐在他的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心里踏实、甜蜜、笃定,原来婚姻这么美好。

看完电影,他拍了拍我的头,坏笑着:“小妞,乖乖等我,我冲个澡就来。”看他一脸坏笑,我的脸红了。结婚还不到一个月,我对那件事还不习惯。他不怀好意地拍拍我的屁股,进浴室去了。

我打开他的笔记本,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想看看网上对电影的评价。突然想起来,他所有的电影都存在e盘里,于是鼠标滑向了e盘。

e盘里电影很多:火星人大战地球、国家宝藏、合伙人、异形、x档案……,有一个文件夹叫“往往”。名字挺文艺的,在一堆打打杀杀的电影里很扎眼。看来是适合我的爱情片。

我打开文件,里面是一张张照片。打开模式为缩略图模式,随着电脑的运行,一张张图片逐一打开。图片里的内容像一块块烙铁烫进我的眼睛里。我像被什么猛撞了一下,脑子突然空了。哆嗦的手拼命地点击着鼠标,想要双击点开图片仔细看。可是手哆嗦得点不开,急得我一身汗,最后索性点了右键打开。

图片终于打开了。一张张图片里,乐永和一个女孩子亲密地搂着在草坪上、大树下。

用“漂亮”形容她太俗气了。她很美丽。那微汗的鼻尖,轻扬的眼梢,细白的牙齿,轻拂脸庞的碎发……我嫉妒得忘了呼吸。

女孩的表情变化丰富,时而凝眸,时而温柔,时而大笑,每个表情都很美。而李乐永的表情却始终如一,每张照片里的是都是那么温柔、深情,还有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欣赏和爱怜。

“嗨,小妞,我……”背后响起了他的喊声。我没有力气回头,声音在身后戛然而止。

眼前的图片一张张凸起又缩小,那微笑的嘴角,那深情的目光像是无数碎刀尖向我飞来,锋利尖锐。我感觉很痛,双脚发虚,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搅动着。手背上一片冰凉,我才知道自己哭了。

一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耳畔有人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我大脑兀自空转,却想不出答案。我想问问他,刚一张嘴,喷涌而出的眼泪却让我说不出话来。

夜已经深了,屋里一片安静。其实,我一直期待他能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我的期待像小火苗,跳跃不定地燃烧着,此时已经逐渐燃尽,只剩下微红的灰烬。

“她是谁?”

“我以前的女朋友。”

“为什么留着她的照片?”

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我忘了删。”

心里愤怒再次拔地而起,他连个像样一点的谎都不愿意编。然而悲伤和哭泣让我反应迟钝,我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次长久沉默之后,他说:“其实我没忘。我只是……只是不想删掉。”

我的头已经麻木不堪,他说的话我得自己小声重复一遍才能理解。坐在床边,脑袋摇摇晃晃地支撑不住,我突然发现原来支撑人的头颅需要这么费劲。我的嘴仿佛没有跟大脑连着,它要说什么,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

“你还爱她吗?”我听见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