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楞了,张嘴想说什么,她人已经走向厨房了,腿脚仍然不太灵便。她的背影里透着疲惫。
出了事以后,她从没怨过我。但是她的每一丝皱纹、每一声叹气、每一个茫然倦怠的眼神都在责备我。再痛苦也得把这份工作干下去,没有退路。
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到处一片忙碌慌乱。到赵芭比那儿去打卡,她正忙着打电话呢,看见我她一把把话筒捂住,冲我低声说:“怎么才来,大老板和你们新总监都到了。”
我冲到楼上,只见昨天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而且我全都不认识。其间有个矮胖的身影我是熟悉的,那是e。
赵芭比也打完电话走上来,眼前的阵势也让她感觉有点犯难。
过了一会儿,众人纷纷向两边退让,人群中空出一条道。一个身材颀长挺拔、头发微白的中年男人以优雅的姿态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让众人的唧唧喳喳声安静了。男人站定,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我知道,他要开口说话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涌起一阵期待和恐慌。如果他的嗓音嘶哑闷暗,怎么配得上他如此出众的外貌。就像一个光泽闪闪的大红苹果翻过来却发现底部有个虫洞。
“我看大家都先让开一点位置吧。”他说。
还好,他嗓音深沉富有磁性。他接着指挥:“芭比,把楼下技术部门、业务发展部和市场部的人也请来一下。”芭比应声就走。
众人哗啦啦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各就各位,向日葵一样望着那个男人。过了几分钟,楼下的人们也都涌上来,气氛顿时隆重起来。
在人们的簇拥之中,男人越发显得卓而不群。微微发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下巴上和嘴唇上的胡须修剪成很讲究的形状。他的浅灰色西服挺括收身。听陈晓月说过,只有订做的西服才能有这么修身的剪裁。讲话时,他抬起手露出雪白的衬衣袖口一颗晶亮的袖扣。电影里的低调富豪都是他这种做派。
我忙拉住旁边的e:“他是新来的总监吗?”
“他是万先生啊。你没看过公司的网站?”
哦,难怪!
万先生的嗓音浑厚,大提琴一样的声音舒服地熨帖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今天对于洛克公司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美国洛克进入中国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很多业务开展缓慢,因为什么?因为我们一直缺乏这个领域最好的人才。今天我们洛克注入了非常强有力的新鲜血液,我相信这新鲜血液能够给我们公司带来质的飞跃。让我们欢迎新任的销售总监chris,李乐永先生……”
我觉得周身血液开始发冷,四周的嘈杂都被抽离了,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万只蜜蜂“嗡”、“嗡”地乱飞乱撞,腿软得站不住,手死死地撑着桌边,眼前好像起了雾,朦胧模糊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万先生的身边。
外企的工作似乎很悠闲。吃了午饭,屈经理也就是e真的消失了,整个销售部的办公区就我一个新兵不尴不尬地在那儿杵着。
洛克的午饭确实丰盛,除了正餐以外我还领了一个苹果和一杯酸奶。
饭后有点犯困,突然想起茶水间有咖啡机,去喝一杯咖啡提提神吧。茶水间里一片静谧,咖啡机正在自己“咕咕”地响着。我还没准备自己的水杯,只能找一个纸杯放在我估摸着应该出咖啡的地方。
咖啡机上至少有十来个键,一个个闪闪发亮让我不知从何下手。喝个咖啡而已,为什么要像发射火箭似的。
我琢磨着按了一个键,一股棕色的液体带着白烟流了下来,滴滴答答的,恰好错开了我放的杯子。我慌忙移动杯子去接,却不小心被一滴滴棕色的液体烫了手,一股灼痛蔓延开来。
“我来帮你。”后面一个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他比我大不了几岁,略长的头发有点凌乱,格子衬衫胡乱掖在牛仔裤里,胸前挂着公司的员工牌。他用手扶了一下眼镜,笑得有点腼腆,牙齿很白。
“新来的吗?”他一边走过来帮我把那些棕色的液体制止住,一边问我。
“是啊。”
“哪个部门的?”
“我今天刚入职的,是销售助理。”“销售助理”这四个字让我微微有点自豪。当我离开家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地方可去,终于也能加入地铁里那些疲惫、愁苦、身心踏实却又欲求不满的上班族了。
而且属于我的这个工位并不是在那些隐身于居民楼里形迹可疑、风雨飘摇的公司里,这是一个在金光闪闪的高大上写字楼里金光闪闪外企里的工位。我再也不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在家闲了快半年,我终于又得到了一份工作。这亮堂堂的大理石地板,这透亮得像没有一样的玻璃门窗,包括眼前这咕咚咕咚的咖啡机都让我自豪。有工作真好!
“哦,我是这里的技术支持,我叫陆海峰。”他已经帮我接好了一杯咖啡。
“我叫刘西溪,英文名字叫anne,你的英文名字叫?”
他笑了。
“他们都叫我陆海空,你要愿意也叫我陆海空吧。我的英文名字叫hank。一般只有radford才叫我的英文名。”
“哦。”我不知该说什么,讪讪地笑笑。
“我的办公区在19层,以后你在标书、产品规格指标等方面有不会的就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