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他的心,大部分是被我的话伤的。当那伤心叠加上我的身份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睛里就带上几分讽刺和可笑。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心痛的感觉,比天下任何一种毒药都让人难受。
楼主没有问罪于我,像以前一样让我按照她的要求配出一种毒。那天夜里,我正把弄好的毒药往瓶子里装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野猫。
我做的毒药,各种味道的都有。那猫在我窗台上蹲着,东看看西嗅嗅,奔着一个散发着腥味瓶子就去了。它才打翻药瓶,只是舔了一小口里面的液体,登时命丧黄泉。
看着地上死去的猫,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九黎楼臭名昭着至此,为什么我就算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千帆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只要与这里有关,就是一种罪过。
我配的毒药,不知道杀死了多少人,尤其是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每次想到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最没有想到的是,最后的最后,是我的毒,害了千帆。
就算他死,也得是死在我面前,死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哪想到当初这个想法,一语成谶。
爹离开的时候我还小,只以为他是睡着了。后来师傅离开,我的心里总觉得像是破了一个洞,呼呼灌着冷风。可是千帆离开的时候,我像是没了心一样,浑身的感觉只剩下疼。这种感觉,就算在我忘记千帆的那段日子,也从来没有减轻过。
恢复记忆以后,每天我周围都会出现很多人,可我一个都不想见,尤其是师傅。我始终没法忘记那一晚上他用药水把千帆的小腿融掉,只剩两条森白的腿骨。这也成了日夜折磨我的梦魇。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是我让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千帆无力反抗。
申璎和雁寻一直陪着我,我知道他们是怕我想不开。
但我不会的,千帆曾经那么希望我活下去。只是任何人的陪伴,对我来说都无济于事。
我只想要我的千帆。
在朝夕山的山顶,我恍惚又看到那个清晨,千帆拎着一大堆早餐出现在我身后。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我拼命的往海棠林跑去。如果人死之后真的去了天上,我想我一定会看到我的千帆,在漫天朝霞中冲我笑,就像以往无数个清晨,他会宠溺地摸我的头发,叫我傻瓜。
直到申璎把鞋子放在我的脚下,让我穿上鞋子,我才真切的额感受到,什么叫做死亡。
那个人,无论我多么想他,多么需要他,都永远见不到他了。
我低下头,默默穿上鞋子。从此以后,冷了加衣,饿了要吃饭。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能着凉,说话要小心,做事情之前要多多思考……这些都是千帆以往叮嘱过我的。我之所以现在才记起来,是因为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可以替我记者这些事情。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以往我和千帆一路同行,我们遇到的所有事情之所以有惊无险,并非真的有惊无险,而是千帆一直在我的前面,一肩扛下所有风雪。
我的千帆,像是一棵粗壮的大树,拥有深厚的根基和强烈的希望,无论风和日丽还是霜雪飘摇,他总是相信风暴会过去,继而挺胸抬头地走下去,在拨云见月的那一日把身后的风雪当为谈资。
我一直记得千帆告诉我的话,也努力地按照他的意愿活下去。
但,太难了。
我势必不能像以往一样,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我总是变着法子折腾自己,似乎身上疼了,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些。
在那段日子里,我一刀一刀割破自己的胳膊,就算我知道乾坤的毒不需要这么多药,我还是为他配了三倍的用量。每一个因为失血而晕过去的前一秒我都在祈祷自己不要醒来了。可是每一次,我都会在一个喋喋不休的人语声中重新醒过来。
沧心一宿一宿地念那些话故事,直到我醒了才会停下。我猜他大约是怕我一睡不醒,便只好用这样的方式来叫我。
原来杀手也是会救人的。
自从千帆死后,不知沧心是觉得我很脆弱还是觉得我会恨他,他一直小心翼翼对待我。但我不恨他,就算他曾经想杀了千帆。
但我恨他一次又一次叫醒我。
拉我到人间的那个人离开了,我的人间就成了地狱。沧心不懂,他们都不懂。
沧心在院子里抓住我,让我跟着他重复千帆已经死了。我说了两遍就不想说了,重复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知道千帆已经死了,不用他一遍遍提醒我。
我吞下师姐给我的毒药,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我望了望天空。如果人死了真的会去天上,千帆应该就在那里。他不下来,只好我上去。
以后的时间里,我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中的情景一半是黑色的,一半是白色的。我就站在黑与白的交界处,身体被两边各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但凡有哪一边一放松,我便跌到另外一边。
耳畔传来各种嘈杂重叠的声音,混在一起哪一句也听不清。我不知道是来自于梦中还是来自现实,抑或是我自己的记忆中。
我的脑袋里飞快地闪过从从前所有的记忆,凌乱模糊的片段中,我仿佛重新回到与千帆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扁陀山下成片的海棠树,我奔逐树林间不断地找寻,终于在花丛掩映中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