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疼

他的心脏猛然一个战栗,手掌心褪去了温度,恐慌和悲哀铺天盖地,顷刻间压垮了绝尘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他哭着,咆哮着她的名字,手点上她腹背的大穴,想要阻止毒性蔓延,可似乎越是这样,她嘴里的血就越是多。

“醒来!醒来!你给我醒来!厉千帆没死,厉千帆没死啊!”

这个傻瓜!如果她能忍耐个一两年,便会知道,即便这样的痛苦也终将会过去,却可惜,身处绝望中的她等不了这一时半刻,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永远沉睡下去!

没有用,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在这一刻,他手中的利刃,心里的计谋,在面前这个人这里通通没用。绝尘恐惧,慌乱,无措,绝望,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那么多办法能轻易杀掉一个人,却对救人束手无策。

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啊!

对了!巫清鸿!绝尘像是掉落悬崖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抱起祈绣疯了一样朝着那座九层高阁奔去。

九层高阁,每层九个机关,只有在顶阁才能选择关闭或者开启机关,踏错一步都将永坠深渊。

这样的试炼,他也只经历过两次,一次是把祈绣送上门主之位,代价是断了一条胳膊。另一次是把自己送上门主之位,代价是被暗器刺中腹部和大腿。

第三次,绝尘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不躲,不闪,不等。任凭那些利刃、暗器毫不留情地招呼过去,他如同一个肉盾一力挡下,只求最快登上顶阁。

巫清鸿在九黎楼多年,已经很少见过浑身浴血的人了,当绝尘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一身黑红色的劲装被汗与血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这个少年,面无人色,青筋暴突,肩膀插着一柄三寸长的精铁刀,右胸嵌着五齿金轮,后背被连皮带肉削去一块,五脏六腑受得内伤更是惨不忍睹,刚刚踏过最后一步台阶就以一个及其古怪扭曲的姿势重重摔倒。以巫清鸿的眼力,一眼便看到他的双手手腕和右脚踝已经断裂。

重伤如此,身后的人却毫发无损。

他气喘吁吁跪在地上,手腕软塌塌使不上劲,便用手肘撑着地往前爬,咬着牙说了句:“救她。”

九黎楼历来的规律,非楼主允准不得关闭机关,更不得无故擅闯九层高阁,绝尘一路过来,几乎是不要命一样往上冲。

巫清鸿看到他的模样已是震惊不已,再看到祈绣面色青灰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脑袋嗡的一下,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问也不问先给她喂下去一颗药丸,然后折回去关掉机关,背上祈绣就往下面跑。

“来不及了!”绝尘紧咬牙关站起来,一左一右用胳膊包住他们,飞身掠向阁下。

原本需要走两炷香的路如今只是几个翻身跃腾的功夫就到了。三人落地时绝尘因少了一只脚腕做支撑,落地时膝盖处传来“咯噔”一声,一股钻心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在痉挛。

他早已料到一般,在自己摔倒之前稳稳的用胳膊将巫清鸿和祈绣护在胸前,自己则重重摔倒在地。

几颗尖锐的石子刺进他的肉中,其中两颗正好扎进已经被削去皮肉的伤口处,剧痛钻心,绝尘几乎背过气去。

“救她!”见巫清鸿下意识要看自己,他嘶哑着嗓子冲他喊道。

直到巫清鸿已经抱着祈绣奔去,他方颤颤吐出一口气,静静躺在地上,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失败都要惨烈。

天空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却没有力气再去挡一挡了。

不知是否因为伤的太重,高远的碧空似乎显现出许多虚幻的景象。是天上的神灵吗?他痴痴望着。心中默默祈祷:这辈子,我闻人泽,手上沾满血,心里填满恨,坏事做尽,从不信命。戾气深重,冤孽更深重,从未惧怕过报应。但今日,我求你,倘若你真的有灵,请保佑她能平安醒来,还有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死,哪怕……被她恨一生!

他想不出比她恨自己一声还要惨烈的报应了。

如此虔诚而这卑微,这个因为目睹了亲人死亡而从九岁就变成地狱使者的少年,在八年之后,第一次落下眼泪。

……

巫青鸿带着祈绣一路奔向药阁,他这辈子从来没跑过这么快。

巫青鸿专心致志为祈绣施针,喂药,催吐,放血……他撩起她的衣袖,的半条胳膊伤痕累累,刀口一条挨着一条触目惊心。

巫青鸿腮上的青筋一条条绷紧,找遍两条胳膊终于在手腕附近看到一条好的差不多的伤口,咬牙毫不犹豫一刀划下去。

娇嫩的皮肉慢慢绽开,露出深刻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液潺潺流出,她的血液显得又稀又少,比起他眼角滴落的泪,显得异常缓慢。

做大夫这么多年,看过无数个惨绝人寰的伤患,听到过无数声痛苦的哀嚎,他从来没有半刻像现在这样,心痛害怕,以至于颤抖着双手,迟迟不敢下手为她挤出染了毒的血。

身旁突然多出一双手,从他手心里接过那条纤细的小臂,毫不犹豫顺着筋脉挤起血来。

巫青鸿偏头去望,却是朱云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的神色异常平静,空洞的眼睛里甚至没有半颗泪珠,动作干脆利落,即便那双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在她不断的揉捻之下许多结痂的地方重新皮开肉绽,也不见她的动作有丝毫的缓慢轻柔。

巫青鸿稳了稳心神,回头见厉千崇也在,便起身往一边去,一边走一边说,“去拿个海碗来。”

厉千崇一声不吭掉头出去,早前巫青鸿用竹子做了两个桶套,包了几层软棉布套在大腿上,可以勉强代替双腿行走。

厉千崇忍痛练习了大半个月,虽然走的还很吃力,但至少可以不用一直依赖轮椅了。此刻他听到巫青鸿的吩咐,拗着蹩脚的步子往门外去,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白瓷海碗。

巫青鸿接过海碗,放到床边,犹豫一瞬对朱云久说:“先接一碗。”

看到那个海碗,朱云久的手猛地顿一颤,深深地忘了巫青鸿一眼,低头默不作声继续揉捻起祈绣的胳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