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细想清楚,那景象和声音蓦然消失。祈绣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觉也顿时消失无踪,胸口处仿佛缺了一块什么似的,失魂落魄地穿过海棠林。
入目是一棵粗壮的银杏树,金黄的枝叶下,一个秋千静静挂在半空。
风儿吹过,秋千架轻轻荡了起来,眼前依稀浮现出两个人影,一个姑娘在秋千架上,另一个则站在一侧,时不时推一下即将停下来的秋千。
趁她玩的开心时,男人去了院落的后面,未待多久,便传出招呼少女吃饭的声音。满满的一桌饭被少女吃的半点不剩,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之后自然而然抬起脸来,男人又是好笑又是宠溺地为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米粒菜汤。
祈绣不禁摸摸自己的唇角,那个笑起来很漂亮的男人,就是千帆吗?
屋子后面传来几声羊咩,祈绣跑过去一看,一只小肥羊被拴在竹节做成的篱笆上,看到她来又讨好似的咩咩叫了好几声。不远处坍塌的井台旁边,一个三尺长宽二尺高的小土屋里有几声鸭鸣,祈绣走几步上前,眼前依稀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蹲在地上,一边哼着欢快的调子,一边专心致志砌土屋的场景。
千帆呢?既然那个“祈绣”在这里,他此时在做什么?
祈绣揉了揉脑袋,努力去探寻识海的深渊中零碎的记忆,隐约想起那个时候的“千帆”似乎在前面的院子里。
绕过塌了一半的井台,祈绣顺着青石小径走到前院,“祈绣”已经在那里了,“千帆”似乎要下山去,“祈绣”面上挂着勉强的笑容,故作懂事的说给他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自己则留在山上等他回来。
“千帆”唇角挂着一如往常般宠溺的笑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很快就会回来,所以在我回来之前,阿绣也哪里都不许去。
——来,抱啊。
同一个声音,从山顶的海棠林下,从九黎楼的铜墙外,跨越着不同的时间重叠在一起,仿佛一首从遥远亘古飘来的悠长曲调,驱散那些遮住眼睛的雾气和黑暗,蓦然冲进她识海的深渊中。
封存记忆的闸门轰然倾塌,凌乱的、被忘却的片段如洪荒巨浪冲出,几乎令她窒息。
分别之前他如往常一样给她一个宠溺的、温暖的拥抱,信誓旦旦告诉她一定会来找她。当她骑着马去而复返,看见的却是他孤零零一个躺在冰冷的地上。
那一夜的天空,漆黑如墨,唯有他的眼睛,璀璨如星河。世间再无什么东西能比这双眼眸还要明亮了。
她的千帆,比苍穹之上的雄鹰还要骄傲,比草原上的烈马还要矫健,比悬崖上的飞燕还要坚韧。他的眼睛璀璨如星,无论历经多大的风霜雨雪,始终清亮锐利,不曾染上阴霾。他永远那样努力而认真的活着,即便命悬一线,也要拼尽全力自救,顽强又固执地活到不得不死的那一刻。
正是这样的他,才有了如今这个不再那么糟糕,不再恐惧过去,不再对未来不抱希望,不再被视作“傻瓜”的她。
头顶之上,厉千帆就是她的天,支撑着她的世界。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双眼睛会闭上,就像不相信天上的星星会落下来。
星星怎么会落下来呢?
除非天塌了。
祈绣身子晃了晃,申璎一步上前扶住她,“你还好吗?”目之所及,不由震惊。
她的脸上无悲无喜,目光清澈、却空洞,不断有泪水自这样的眼睛里涌出来,每一颗都仿佛承载着她一小点灵魂,当泪水流尽的时候,她便真的成了一具躯壳。
“千帆呢?”祈绣听自己的声音仿佛是天边飘来的。之后不知道申璎说了什么,等她的心神重新凝聚好以后,自己已是到了后山。
一座孤坟立在面前,墓碑旁边的地上,插着一柄并不是很新的铜剑。
师傅说,人死以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去天上,俯瞰着世间,保护着想保护的人。祈绣睫毛颤了颤,不由抬头望了望天空,隐约有几颗异常明亮的星子现出光芒,像极了千帆的眼睛。
会是他吗?祈绣慢慢蹲下,把脸轻轻贴在墓碑上,就像以往无数次躲进厉千帆的怀抱中一样。
曾经,这个人是可以在凛冬的寒夜将他抱在怀里暖着的,她始终想不明白,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最后,就成了一座死板冷硬的石碑了呢?
墓碑冰凉,以至于六月的酷热天,丝毫暖不进她的心。
她以前听说过一句话,叫哀莫大于心死,那时候怎么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此刻她贴着冰冷的墓碑,终于体会到了。
大抵就是,碧水蓝天,花红柳绿,落在眼睛里都成了灰色。世间令人欣喜的事情那么多,却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取悦她了。
原本以为她会寻死觅活,又或者嚷着报仇雪恨,再不济也得哭闹个天翻地覆,为此雁寻和申璎早就收起了一切可能会让她伤害到自己的东西,一步不落陪着她。
谁知他们想错了。祈绣平静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哭没闹没寻死,也没有报仇的意思。
她只是坐在紧紧挨着厉千帆的墓碑,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一言不发,仿佛也成了一句没有灵魂的尸体。
直到第四天清晨天蒙蒙亮之时,祈绣的眼睛忽然颤了颤。
远方有一线金色光芒穿过地平线,为她黯然的瞳孔镀上一层光华。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束光芒距离地平线越发近,继而,那双空洞无神的瞳孔仿佛活了过来。少顷,祈绣忽然撑起身子,飞快地朝海棠林中跑去。那样的速度,与那日从九黎楼中逃出来时不相上下。
中途因为跑的太急鞋子都跑掉了,石子扎在脚上,她仿若未觉,迎着阳光赤脚一路狂奔,终于在耀眼的光芒洒满天际之前到达海棠林。
风将天空的云彩往两边吹散,露出遥远的地平线,宛如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祈绣目不转睛望着无数个细碎的光点自远方云海中升浮而起,汇聚成一片愈发刺目的光华,如同一个正在鼓胀的巨大的囊球,当空一跃,蓦地跳出天地相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