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寻找千帆,成了她的使命,亦是她的执念。
心中忽然委屈起来,找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呢?
可是,千帆是谁呢?
阿心上前轻轻牵起她的手腕,“门主,日头毒,咱们先回去吧。”说着就往离门走。
六月的风又热又朝,却吹的她遍体生寒。一颗心颤颤巍巍,愈发无处安放。祈绣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一把甩掉他的手,蹲在地上使劲捶打自己的脑袋,仿佛只有剧痛,才能稍微消解她的恐惧与痛苦。
是的,找不到“千帆”,让她恐惧,也让她痛苦。虽然没有战战兢兢,也没有歇斯底里,每一日每一夜,脑海中“千帆”这两个字交替盘桓,交织出一张巨大的网,拢着她的眸,她的心,她的神,目之所及,心之所念,一刻也不得解脱。而这一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难受,难受到只有伤害自己,才能觉得好受些。
阿心大惊失色,连忙按住她的手:“门主这是做什么!”着急之下,他的声音不似惯常的低沉喑哑,不由高了几度。
少年独特的嗓音宛如一点火星子落在祈绣的脑海中,让她骤然看到自己记忆深处的识海中有一片万丈深渊,深渊之下,蛰伏着一片清浅寂静的河流。
那条河,水流缓缓而不闻声,静到仿佛一切声音落在里面都会被不声不响消解。可就是这样一条河,似乎蕴含了浩荡而恒久的悠远记忆力,只等她身手一拨,那看似清浅的河流顷刻间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巨浪之下,一抹赤色人影一闪而过。仿佛埋藏与冰川之下的火种,浓艳炽烈,带着奇异而强大的力量,即便只是这样静静躺在那里,也紧紧攫住每一个看到过它的人的心神。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脑海中还存在这样一处地方。散落在河中的是什么?那抹赤色的身影又是谁?
还未等她去探索,那星光亮随着阿心话音消失陡然熄灭。这之后,任凭她如何努力去想,去回忆,方才一瞬间的光芒都不再重现,脑海最深处的那块地方,依旧一片黑暗。
“阿心,你说话。”祈绣慌忙抓住阿心的衣袖,用近乎祈求的声音说。
“说什么?”阿心问,转眼间又成了惯常低沉喑哑的声音。
比看不到希望更加令人沮丧的,是曾经看到过希望没有抓住,往后也不知何时能抓住。
祈绣慢慢垂下手,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一动也不动。
娇艳的烈阳下,她像是一朵失去水分的花朵,干枯灰暗,萎顿低靡。
一滴水滴在她的脖颈里,祈绣动了动,抬脸只见阿心站在自己面前,与她挨得极近,那滴水,就是顺着他的面罩滴下来的。
日头酷烈,阿心用身体营造出一方阴影,为她遮挡头顶阳光,面罩下面已经满头大汗。
祈绣怔怔看了他几秒,开口问:“阿心,我们以前见过吗?”
“从门主第一天来九黎楼起就认得了。”阿心说。
祈绣摇摇头,“我是说在九黎楼之外的地方。”
阿心默了默,随即摇摇头。
“可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祈绣若有所思咕哝一句,“热,要回去。”她很自然地拉住阿心的手,借力起来,触手的一瞬,祈绣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阿心问。
“没什么。”她垂下眼睫,“我突然想起一个叫人,名字好像叫……绝尘。”
“那是谁。”阿心问。
“绝尘就是绝尘啊……”
“门主见过那人?”
“不知道。”
两个人顶着烈日,你一言我一语往离门去,话音随即被淹没呀闷热潮湿的风中。
快到门口的时候,阿心忽然放慢了脚步,并且不动声色用自己半个身子挡在祈绣面前。
祈绣沉浸在自己凌乱地记忆中,没主意咚的一下撞上阿心的肩膀,这才摸着鼻子眼泪汪汪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茫然。
不远处就是离门,只见阿心已经停了下来,一动不动顶着某一处地方。
祈绣顺着他面对的方向看去,见离门门前的平地上慢慢鼓起一个三尺方圆的土包来,有什么东西沿着土包的边缘在下面顶了一圈,土包表面慢慢裂开了些纹路,尤其是靠着边缘的一圈,有几处已经断开了与地面的连接,看起来岌岌可危。
祈绣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土包,只听“哚哚”几声之后,一个铁家伙忽然从土包下面冒出来,转了一圈之后又向下一勾,原本鼓起来的土包哗啦一声,登时塌陷下去。
一黄一白两个人好似土地公似的从地底下冒出来,浑身落满了土,脑袋上还粘着几片草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那白色的身影还算坦然,把手中的铁镐扔像一边,只随意抖了抖身上的灰尘。黄色的身影可就没那么淡定了,不听地拍打身上,没好气嘟囔道:“都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没找到人还弄得一身灰,脏死了!”
两人的腿还在坑里,白色身影戳了她脑袋一下,“不这样,怎么躲得过门口的天罗地网?你是没见过那阵势……”
“我是没见过那阵势,更没见过挖地洞一挖挖半年的!还说直接挖到人家屋子里,屋呢?屋呢?”黄色身影越发气不过,跳着脚没好气说。
“喂,你小点声!引来这里的狼,十个咱俩也不够吃的。路线虽然偏了点儿,好歹没偏太多嘛!”说着她指指前面。
黄色身影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不到三丈的距离就坐落着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上面两个丹砂大字“离门”,煞是显眼,巨石后面不远处就是两排黑色的矮墙,青石板铺成的路通向矮墙之后大小不一的亭廊院落,可不就是两人要找的地方!
“瞧把你能的!”黄色身影呛他一句,虽是这样说,脸上已经现了喜色。
这两个声音……祈绣眼睛一亮,不等阿心反应过来就从他身后绕出来,冲着那两人边跑边喊:“雁寻!申璎!”
两人刚爬到地面上,就听见祈绣地声音从背后传来,转身的功夫她就已经跑到他们面前,“你们怎么来了?”
申璎乍一看见祈绣险些没认出来,她脸色苍白,一身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显得越发瘦小。但最让她觉得陌生的,是祈绣的眼睛。
以前的她,眼睛虽常存茫然呆板,但那皆来自于好奇和浅显的认知,她会动会笑,清澈明澄的目光,从里倒在透着单纯而生动的精灵可爱。但现在,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宛如两汪静湖,湖面上拢了一层烟雾,遮住湖中细碎的生机和情绪,让人看不清透那湖的清浊深浅,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陌生和死板。就连她此刻脸上可爱的笑容,也仅仅是一个浮于表面而毫无灵魂的表情罢了。
原来这小半年,她是这个样子的。申璎不知道她忘记了一些事情,只想起自己在西陆的时候忍气吞声,便觉得她也是不得已而笑,心里一酸,眼眶便红了。
祈绣看她这样子,脸上的笑收了收,“你怎么了?是不是乾坤的病又厉害了?你们不是去西陆了吗?怎么只有你俩回来了,乾坤呢?”
申璎原本在眼睛里打转儿的泪珠又淌回去,看着祈绣怔怔道:“我们……早就回来了啊。”若她没有记错,厉千帆离开的那天晚上,她便与雁寻见过面了。在此之前,她是知道他们直接从西陆过来的。
“那乾坤呢?”
关于乾坤在天极的经历,雁寻早就已经告诉过厉千帆,他也必定会透露给祈绣。雁寻和申璎对视一眼,心里亦有些疑惑,但还是说:“乾坤很好,璎就是想你了。”
“哦。唔对了,你们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我想像你们打听个人,我找了他很久了。”祈绣说。
“谁啊?”申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