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绣,无论这世间有没有厉千帆,希望都不要轻贱自己的生命。人世间的喜乐,只有活着才能体会。世间繁华,你替我看,无论我将去往何处,我最终的归处都将是你的心……
他的头像是被按在炼铁的熔炉里,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忽然间,墨水一样黑的天空出现了一丝微光,一个年轻的女人笑着,从那束光中朝他慢慢走来。
“娘亲……”厉千帆呢喃。那束光暖暖的,只被它照射着,他的疼痛就好像消减了一大半。光束中的女人在他身前站定,一双与厉千帆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的眼睛,带着温和而奇异的笑容望着他,仿佛等了许久似的,朝他慢慢伸出手。
“娘亲……”厉千帆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他对娘亲的记忆实在遥远而模糊,可当她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依旧能认出那是自己的娘亲。他慢慢伸出手,心中渴望抓住那束光,然而指尖与她接触的前一秒,眼睛里似乎涌上久远的记忆。一个少女在他脑海中笑闹跳跃,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说自己要吃鸡蛋面。
厉千帆的手蓦然收回,“对不住了娘亲,我好像……还不能去你那边。”
……
刚下过雨的冬季长夜,风凄凉透骨,挟裹着弥漫的水汽,无孔不入钻入人的衣裳里面,扑在身上,冷透入心。
马蹄声碎裂在长平城墨一样的上空,雁寻眼睛一眨不眨,湿热的泪意阵阵涌上来,又不断被凛冽的寒风吹退,只剩酸涩。
一声马儿的尖锐嘶鸣将夜空撕开一个裂口,马蹄声骤然停止,雁寻看着前面不远处巍峨的城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瞧我,都跑过了。”说罢调转马头,向着右边拐去,“走,我们先去我家。”
祈绣轻轻拽住缰绳,“先等等。”她的手掌不经意擦过雁寻的胳膊,感受到来自衣裳下面的颤抖。
“怎么了小袖子?”雁寻脸上挂起一个轻松的笑问道,只是那笑并没有传到眼睛里。幸好她背对着自己,才没看出破绽。
他坐在祈绣身后,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她低声说:“已经够远了。”
“什么够远了?”
祈绣下了马,抬起空洞的眼睛回头往来时的路看去。空旷的巷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路两边隔一段点一只照路的灯笼,昏黄的烛火映在凄风苦雨的冬日夜,大抵黄泉路也如此寂寥不过。
“我们走的够远了,就算现在回去,也看不到千帆……”她默默顿住,没有说出那个字。
旁边就是一盏引路的灯笼,烛火照进她的眼睛,怎么也映不出光彩。
“说什么呢小袖子……千帆不是说了……”雁寻转过身来,强笑着还想说些什么,谁知祈绣忽而看向他。
那张曾经天真灵动如精怪娃娃的面孔上,此刻褪去所有的娇憨生动,没有悲伤,没有喜乐。苍白的面皮之下看不到那个熟悉的灵魂,只剩一具可以自如行动的筋骨,那双眼睛看不到希望,也看不见绝望,宛如冬日雨夜后地上一弯冰凉孤寂的死水,平静到让人心惊。
有一个瞬间,雁寻觉得自己带着的不是祈绣,而是一个人偶。
现如今,这人偶的嘴巴一张一合,仍旧是毫无情绪地对他说:“千帆不想让我们看着他,所以才把我支开,不是吗?”她直直看着雁寻,脸上无悲无喜,“每次遇到危险,他总是想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去。我知道他害怕我被连累,可他不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就像是那一次在雪狼谷,要是没有我在,恐怕他就死了。”
“这一次,我没办法了。”那不是她能医的毒,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弄清那到底是什么毒。他不想让自己看着他死,好,她听他的。祈绣指了指地板,“可是地上有水,太凉了,我不能让他孤零零躺在外面,我得回去带他回家啊。”
回家……雁寻险些没忍住泪,猛的一拉马缰调转马头,狠狠抬手一挥鞭子,向着来路飞奔而去。
高大的朱门前方,一个人静静躺在凛冽的寒风中。两人隔了很远,一眼就认出那是厉千帆。只见他旁边似乎还蹲着一个人,身披黑色斗篷,正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做什么。若不是两人眼力好,恐怕都会忽视掉这个人的存在。
祈绣的心猛的一跳,没由来的慌起来,连声催促雁寻快一些打马过去。马还没停稳祈绣便迫不及待跳下马,谁知脚尖刚一沾地,只听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祈绣尖叫一声,用最快地速度冲到厉千帆身边,顾不得那人是谁,一把将他推开,面前的一幕重重钉进她的双眸,宛如雷击。
厉千帆浑身冰凉,面色惨白,嘴唇几乎成了透明的颜色。浓重地血腥味从他身下涌上来,大滩的血迹在夜色的衬托下变成黑褐色,覆盖着他周围三丈之内的青石板地面。
而他的腿,皮肉化为黑水,从膝盖之下到脚踝,从只剩下两根森白的腿骨
祈绣的眼睛看过去时,甚至还能看到他脚腕上最后一点筋肉一点点化为血水的过程。
“千帆……”祈绣喃喃一声,腿一软跌跪在厉千帆面前,双手哆哆嗦嗦朝他身上的各处止血的大穴点去,然而已经死去的人,皮肉失去弹力,按下去就是一个窝,血都快流干了,无论她如何按,仍旧制止不住他身下的血腥味越发刺鼻。
“你是谁,你为什要害他?”祈绣终于想起来不远处还我一个人,跌跌撞撞爬过去,死死压抑的情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抓着他的衣服疯了一样摇晃起来,“你是谁?为什么害我的千帆?为什么要害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被他撕扯地来回摇晃,却低着头将脸埋在披风中一言不发。
手掌中传来一抹凉意,祈绣低头一看,祈绣脸上起瞬间褪去血色。
精致小巧的玉哨子,泛着微微红色,与她一直挂在身上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五岁相遇,这张面孔的主人收她为徒,悉心照料,耐心教导。至她七岁,暴毙家中。
十年的时间,她给他上了十次坟,到第十一次,发现他的坟是空的。
此后,漫漫长路,从中洲到天极,她一路找寻。
他曾经是她的依靠,她的信仰,她至今最念念不忘的人。
原来啊,原来啊……
不是没设想过自己有一天见到他的场景,只是没有想过,十二年来第一次相见,竟然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情景。
更加没有想到,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用药融化掉厉千帆的腿,
“师傅……你竟然伤害他……”祈绣像一句眼前蒙上一阵血色,直挺挺向后栽倒。
雁寻手疾眼快一把将祈绣接住,不可思议地望向这个刚刚出现的人,“你,你竟然是他的师傅?”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定然与九黎楼脱不了干系。
还不等他说话,昏厥过去的祈绣忽然嘤咛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雁寻离她这么近,几乎眼见着她的唇色由虚弱的白色变成可怖的青灰色。
那人见状立刻掏出一个药丸来捏住祈绣的嘴巴扔进去,顾不得同雁寻解释这么多,一把从她怀中抢过祈绣,朝着九黎楼里面飞奔而去。
雁寻拔剑待追,面前忽而落下几十位漫天飞雪,个个手执软丝剑,密不透风的挡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