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恩怨(上)

“我当初选择你在我身边,便是觉得你与旁人不一样。你不怕疼,不怕我,不惜命,但足够忠诚。不过今日,我似乎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了。”

离奕的声音冷飕飕的:“你说过要与我再无瓜葛。”

厉千崇的笑容倏然僵住。齐管家站在一边几乎想要逃走了,我的姐来,你这个属下当得可真是比主子还嚣张啊!你嚣张行,别当着我的面成不?主子他不罚你,罚我治下不当啊!

“齐管家。”

果然,厉千崇喊他了。齐管家听见这声音都快哭了,默默咽下一把辛酸泪,认命似的道一句:“是,属下这就去领罚。”

“开门。”

呃?齐管家一楞,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木头一样处在原地一动不动。

“或者去领罚。”

傻子才去领罚呢!齐管家急忙应诺,上前将门打开。当看见屋内与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陈设后,厉千崇眼底的厌恶之色又加深一层。

离奕轻车熟路走进房间,只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故意被放大的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定然已经一片狼藉。

不一会儿离奕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十寸见方的匣盒出来,很自觉地直接放到厉千崇腿上,然后往旁边一站,丝毫没有再回去收整利索的意思。

扫了一眼房间里面,厉千崇皱了皱眉,“你怎么对厉千帆交代?”

“他能不能回来还两说。”

这句话竟让厉千崇无法反驳,若他回不来,这房间收拾与不收拾都没了差别。

厉千崇阴沉着脸色打开匣盒,里面大多是一些写满字的纸张,中间还穿插放着一些小物件,要么是一只木头雕刻的小鸟,要么是一张几乎透明的树叶。

厉千崇从第一页纸往后看,起初还不见有什么反应,谁知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到后来两只手竟然不自觉发起抖来。

那纸仿佛烫手一样,他蓦然合上匣盒,素来古井一样幽深的眼睛里终于翻腾起滔天的怒气,瞪着离奕问:“你早就知道?!”

离奕默然说:“不算早,不过比你早。”

“好,你好!”厉千崇指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努力平复了半晌才说:“八十一条路,去给我挨个儿走一遍!”

离奕眉头都没皱一下,扔了剑就走。

齐管家听了冷汗直流,八十一条路就是厉千崇的八十一种家法,一种就够人受的了,八十一种下来,那姑娘就算钢筋铁骨十层皮也不够扒的!他想求情,刚张开嘴,谁知厉千崇突然大声呵问:“纸呢?”

这一声下来,吓得齐管家猛地一哆嗦,脑子都木了,“纸……什、什么纸?”

厉千崇一把抓着齐管家的领子将他扯到自己面前,眼底翻卷着近乎疯狂的狠厉,宛如发了疯的恶鬼一样赤红着双眼咆哮着:“厉千帆写的那张纸,找不回来,你提着头来见我!”

齐管家从来没见过如此模样的厉千崇,吓得面无人色,连应诺都语无伦次,跌跌撞撞跑出院子,声音里不觉都带上一丝哭腔,大声招呼院外的小厮,“都去给我找纸,找不回来,都得死!”

一声闷雷当空劈下,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道越发浓。厉千崇坐在原地,闭着眼睛努力想平复心绪,然而无论他如何做都无济于事,他只能死死握紧双拳来压制不由自主的颤抖。

“找到了!找到了!”不一会儿,齐管家捧着纸,一路高呼着跑到厉千崇面前。厉千崇蓦然睁开眼睛,一把夺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那就是自己要的东西,这才连同匣盒一起收好。

“去九黎楼!”

……

黑云压城,天空阴的几乎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这两日进出长平城的人明显少了,守城的士兵懒洋洋的检验着零星来往的人,只盼着快一些到轮值换岗的时间,早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士兵见怪不怪。长平城内是非多,这种天气还着急赶路的人他也见过不少了,不紧不慢往城楼挪了几步,气定神闲将手里的长枪往前一拦。关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十万火急,来了这京城谁都得下马接受检验。

片刻之后,远处的两匹马已经到了城门前不远处,谁知马上的人丝毫不见收势,反而越来越快,转眼间就到了面前,先后一提马缰,两匹马儿就地一个腾空,几乎同时从侍卫头顶一左一右飞驰而过。

那侍卫再是爱岗敬业牛气冲天也不敢当真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下意识扔了长枪抱头蹲下,就这样一瞬间的功夫,那两个人已经毫不客气冲进长平城内好长一段距离了。

侍卫气得跳脚大骂:“赶着投胎还是你亲娘老子……”一个三寸大小金灿灿的圆牌当空抛了过来,掉在地上打了个转儿,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他脚边,硬生生将他最后“下葬”两个字堵在喉咙里。

侍卫将圆牌捡起来一看,脸色忽而变得煞白,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双手合十拜天拜地,几乎将各路神仙都拜了个遍,幸好最后那两个字没说出来,不然可能自己连今天晚上的月亮长什么样子都看不到了。

“雁寻,你就这么把你的腰牌给个不认识的人了?”申璎在后面疾呼。圆牌被打磨成个铜钱的模样,自中洲开朝以来只有每一代的皇商才有资格佩戴。虽为最底下的商,但因着沾了个“皇”字,一样有着强大的权势。

雁寻停下马,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忧心忡忡看了看天色,咕哝一句:“要变天了,希望千帆带了伞。”

话音刚落,一个闷雷当空劈下。雁寻蓦然握紧马缰,转头对申璎道:“璎,赛马你赢了,去雁宅等我,我去去便回。”

申璎也不傻,自然之道他是想把自己支开,这几日她大约也猜出个大概,现在终于找到机会问:“你说老实话,是不是千帆哥哥出什么事了。”

雁寻点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申璎毫不犹豫说。

雁寻制止:“我现在还不确定,贸然前往反而对千帆不好。听话,你先去雁宅,倘若有事,定然不会落下你。”

申璎深深看了她一眼,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再说,打马飞驰而去。

她前脚刚走,一滴豆大的雨点落在雁寻额头上。雁寻抬头望天,第二滴,第三滴,雨滴越发激烈,转眼间便成了瓢泼大雨。雁寻狠狠一抽马屁股,心里不断祈祷:“厉千帆,希望你能长点脑子!”

灯火如豆,窗外风雨飘摇,巨大的雨滴连成一片白色的水幕,携裹着狂风砸在地上,飞溅开大片的水花。

这雨来的急,下得猛,去得快。不过半个时辰,雨势渐收,大片的潮冷的水汽氤氲弥漫着,入夜之后,冷气越发放肆得往骨子里浸透。

窗扇大开,祈绣默默望着窗外的枯秃的枝丫,如此寒冷的天气,她只着一身单衣,偶尔冷风吹进来扑在她身上,她便不由自主咳嗽几声,咳得背都拱起来,直到最后干呕几下方才能稍微好一些,那小小的身子被包在单薄的衣服中,稍微一动,后背和肩膀处的骨节看起来越发明显。

阿心推门进来,见她这样子,大步流星过去关上窗,规劝道:“夜深了,门主睡吧。”

“哦。”祈绣应了一声,没有动弹。他这才发现她手中正攥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瓶子,遂恭敬地捧起手说:“门主辛苦了。”

祈绣的眼睫轻轻一颤,犹豫一瞬慢慢将瓶子放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