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来人是厉府的管家。
齐管家脸上挂着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上前问道:“姑娘,二少爷呢?”
祈绣说:“千帆方才下山了。”
“所以这里只剩下姑娘自己?”
祈绣点头,丝毫没有发觉这句话已经超出一个管家的管辖范围。
“哦,那正好。”齐管家兀自低声咕哝了句,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异样。
祈绣皱皱眉,“你说的什么?”
“哦,没什么。”齐管家又恢复方才的样子,“有件事情,可能需要姑娘亲自下山一趟。”
“什么时候?”祈绣问。
齐管家目光闪烁几下,“越快越好,最好现在。”
一只乌鸦落在海棠林上歇脚,发出一声粗噶的鸣叫,祈绣的心没由来慌了一下,连忙说:“不行,我要等千帆回来。”厉千帆临走之前特意叮嘱她,自己没有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要去。
齐管家一双苍老的眼睛在逐渐擦黑的天色中越发明灭不定,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了,“那如果我告诉姑娘,山下有这个人的消息呢?”他说着从袖笼中拿出一张小像,在祈绣面前抖开。
祈绣瞳孔蓦然放大,目不转睛盯着那幅小像,半晌后点点头,“我跟你去。”
“这样最好。”
……
丞相府高门犹在,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摘去,就连门口原有的两盏灯笼也只破了一盏,另外一盏只剩很小一块蜡烛,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
门上的封条已经摘去,门梁上的漆也蹭掉大半,露出褐色的木头。门前落了一层厚重的灰尘和落叶,也无人来打扫过。
门口便是这样荒凉,可想而知这次丞相府的清查有多么彻底。
厉千帆推门而入,正院中的巨大屏风已不知去向,入眼便可见空空荡荡的主厅。这样一间主厅顶的过寻常人家好几间屋子,高大又气派,然而少了华贵精致的摆设,依旧只显得空旷而冷寂。
一路从主厅走到个个院落,四处丛生地杂草从未消停,许多院落的围墙坍塌了一半,残垣边枯枝凋零,老树残断,成了鼠蚁的窝巢。巨大的人工湖中莲花因为疏于照料而枯萎,孤零零飘荡在已经发黑发臭的水中。
曾经雕梁画栋可比仙宫的丞相府,化作如此颓败,偌大的院子寂静地好像鬼宅,哪怕是地上树叶划过,都听起来如此诡异阴森。
厉千帆转过一面又一面围墙,穿过一条又一条花廊,每一步都仿佛重叠着十几年前的光景。脚下的每一条路,周围的每一道墙对他来说都不陌生。
小时候他常常来丞相府玩耍,还没有文于归的时候,他俨然就是丞相府的小少爷。丞相府有一株桃花树,那时一口一个“文伯伯”叫着,那个好脾气的伯伯就会把他抱在怀里,还会给他准备只有文府的厨娘才会做的桃花酪。
没有想到,这个在他心里不是亲伯伯,胜似亲伯伯的人,最后几乎葬送了厉氏全族。
一幕幕景象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变换,又不断抽离。厉千帆很奇怪自己想起往事时竟如此平静,那些好的,坏的,该恨的,该庆幸的,全都掀不起他心中的涟漪,说心如止水也不过如此。
等脑海中全部的记忆过了一个遍,他也翻完了整座府邸。
三个时辰过去,他一无所获,丞相府中明里暗里的机关他都找了个遍,若不是相信萧云烨的手段,他几乎都要觉得是他把把丞相府中连带着自己需要的东西一起搜刮一空可。
厉千帆倚在书房门口,目光闪烁着疑色。文敬良口口声声说的让他自己来查,断然不会是空穴来风。此人心思深沉,既然他想隐瞒一些事情只让自己知道,别人就几乎不能找到半分痕迹。
他留着的东西一定还在丞相府中,而且还是个除了自己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厉千帆豁然明朗,提步朝着闲云阁走去。
桃花树还在,比起小时候已经粗了好几圈,也高了不少。厉千帆绕到树后,一个树洞呈现在眼前。伸手从里面掏了掏,大把的落叶被带到外面,终于摸到树洞最深处有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简单装订的手扎,这种手扎他并不陌生,从记事起他便也有记手札的习惯,每年都会装订成一个本子,到现在也有十几本了。
眼前这本手札还做了一个封皮,封皮右下角写了一个小小的“文”字,一看这字迹就知是文敬良的手书。
天热已经擦黑,厉千帆重新返回书房,只有那里还有半截蜡烛。
鬼火一样的烛光闪了闪,厉千帆翻开手札,仔细阅读里面的内容。
——
天崇六十年,三月十六,吾皇病逝。终前命吾与厉侯为辅政大臣,共同辅佐新帝,直至成人。新帝养母奉为恩慈太后,至终,同葬皇陵。
天崇六十年,三月十七,新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改国号为天祯。封厉侯为护国侯,高于吾。
天祯三年,腊月三十,厉侯次子降生。过三年,侯夫人重病离世。再两年,中洲大败西夷六国,护国侯归,新夫人朱氏携子入府,子立为长。
天祯八年,五月十六,护国侯受封一等尊勋,与新帝近平起坐。致力兵权归一,太后怒,命吾设法除护国侯。
天祯九年,帝倚重,朝野唯护国侯命是从,斥太后干涉朝局,太后怒。第戎欲反,太后命吾约制,以待时机。
天祯十年,十月初六,朱氏触怒护国侯,挑筋废武,赐毒酒白绫。
天祯十年,十月初七,太后命吾清查朱氏之死前因后果。
天祯十年,十月初九,侯府夫人被赐死之因水落石出。朱氏与第戎人互通书信,竟为其子生父。事发。子欲救母,侯断其双腿。
天祯十年,十一月十六,护国侯巡查东郊军营,厉府长子亲约吾相见,言其母之冤,其心之恨,报仇之愿,志在必得。吾允。
天祯十年,腊月十九,护国侯长子予吾书信,乃其父亲笔通敌书信往来,言辞狂妄,离经叛道,世所罕见,加盖侯府大印,证据确凿。吾甚震惊,天助吾也。
天祯十一年,腊月二十,太后命吾务必令护国侯永无翻身之机。
天祯十一年,二月二,龙抬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天祯十一年,二月二十,护国侯副将刘永首告检举护国侯叛国之罪,震惊朝野。帝命吾为主审,与刘启章,萧宏慈等二十三位监审,历经三月之期,终落实护国侯罪名。
天祯十一年,五月二十九,定罪护国侯行车裂极刑,厉氏族人按律惩处。
天祯十一年,五月三十,护国侯尘埃落定,吾不负太后之命。
天祯十一年,六月初二,厉府次子不知所踪。吾念旧日之情,未言。
……
往后还有诸多,厉千帆却看不下去,蓦然合上手札。烛火昏黄,厉千帆胸臆中宛如哽住巨石,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眼前阵阵发黑,后背不由自主升起一股彻骨之寒。
在西南大山的地道中,他曾亲耳听羌耶说过,父亲当初先发觉了九夫人与一个第戎男子的书信往来,可那封信,分明是文敬良找一个叫做李庆的文人模仿九夫人的笔记伪造的。
父亲未弄清真相便责令赐死九夫人,所以兄长才心生怨恨,竟不惜伪造父亲通敌证据,亲手交给文敬良,乃至后来护国侯、厉氏合族被灭,竟都是兄长设计好的?!
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相依为命、如兄如父的兄长亲手所为?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