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寻把纸拿出来递给厉千帆,自己则往椅子上一仰,端的是惬意,“你还说的,乾坤这家伙上来就劈头盖脸说我一通,怪我不辞而别。”
“嗯,他没说错啊。”厉千帆一边看信一边一本正经应和。
雁寻眼睛一瞪,“你个没良心的,小爷好好看着热闹,那可是篡权夺位的大场面啊……这一辈子能有几次看见这么大地场面,要不是为了你,小爷能急吼吼扔下那边过来救你?”
厉千帆一脸感恩戴德,拱手道:“是是是,雁大公子救命之恩,厉某没齿难忘,来生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别废话,赶紧看信!”雁寻催促说道。
乾坤酒的信中关于问候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从这封心中,两人明白了赫连越想血洗皇宫的前因后果,和那日雁寻没来得及看到的结局,穿插捎带着把他不辞而别的事情再拿出来埋怨几句。
原来赫连越早在那日之前便已经有所准备,宫闱内外和皇城附近早已悄悄布下重兵,以防万一。
赫连越并非龙种,而是越氏年轻时随皇帝出宫祭祖,与宫外一位不明身份的人所生。到后来,赫连越生父的身份也被皇帝一点点查了出来,那人来自第戎,还是个城主。
此刻天极正是多事之秋,赫连越生父身份尴尬而又暧昧,尤其是放在现在来说,更加令人浮想联翩。赫连帝当着满朝重臣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揭穿了赫连越身份之前,宫外就已经悄然传开,如此一来,满朝震惊,举国哗然。
赫连越气急之下发动兵变,奈何半路被班列的人马堵截。两边人数相当,班列手下人数虽少,却都是可以以一敌百的精兵良将,三下五除二便将赫连越亲兵降服。埋伏在宫外重臣府邸周围的守卫第一时间围了府,无论是谁也无法通传消息,赫连越
见外围人马迟迟不到,宫中也不见班列身影,赫连越心中便已经明了,竟然怂恿赫连朗用那一半的兵符号令下面的兵将。赫连朗一心以为父皇属意自己登位,事出突然,彼时心思动摇,被赫连越撺掇几句,鬼使神差真的用上兵符。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令这位皇子措手不及。他手中的兵符一出,下面的将士却都视而不见,齐声高呼“吾等与将军,誓死护卫吾皇!”声震雷霆。
兵符只有在班列和皇上手中才叫兵符,在别人手中,就是一块毫无用处的金疙瘩。
赫连越的生母越氏原本是他强有力的支持者,她足够聪明,警惕性也足够高。为了保险起见,关于自己这边的助力她半个字都未曾透露给赫连越。谁知自从那日一病不起之后就再也不曾醒来过,赫连越摸不上手,平白损失了原本强大的后盾。
赫连越的羽翼都被皇帝一一剪断,最后不过勉强挣扎,到最后已经浑身负伤倒在血泊中,却依旧锲而不舍的爬像皇位,死死拽住赫连帝的衣角,笑的桀骜而狰狞。
“你以为,杀死我就算完了?哈哈哈哈哈,记得去宫外的皇陵看看,早在你重病的时候,母妃就把你的挚爱挖出来……”他说着又直勾勾盯着乾坤酒,“鞭尸三日,挫骨扬灰!”
乾坤酒脑袋轰然一声嗡鸣,往后只看到赫连越森白的牙齿上下开合,仿佛又说了什么,努力去听,才隐约听到他说的是:“你不知道吧……你娘到死,都被我折腾的不宁静,那个尸体哟……都成了一团烂肉泥!”
乾坤酒再也忍不住,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赤红着眼睛朝着赫连越扑去,被赫连帝的亲卫拦住后犹自不能平静,整个人一边暴吼一边疯狂地胡乱踢打,恨不得将赫连越生吞活剥。
“坤儿,停下。”赫连帝过了半晌,轻轻说了四个字,虽非声震雷霆,却仿佛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刚才还犹如发狂的野兽一样的乾坤酒顷刻间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安静的宛如丢了魂魄。身后钳制乾坤酒的亲卫退后,乾坤酒整个人跪在地上,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只死死盯着赫连越,额头青筋一直蔓延到脖颈。
赫连帝抚摸了小儿子的脑袋几下,慈和的面容不觉多了几分悲戚,然而掩映在这之下,竟是一个帝王让人心神具震的狠辣。
“这是父皇与越氏的恩怨,不想竟然牵连到你和你母后。朕还有几句话要说,坤儿,稍安勿躁。”他声音平静,平静到让人无法辨别到底是悲痛遗憾还是寒凛阴森。
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像神俯瞰地狱来的恶鬼一样俯视着赫连越,然后慢慢蹲下去,手轻轻放在赫连越头上,与方才抚摸乾坤酒一样抚摸着他的头,沙哑的嗓音似乎染上几分遗憾,更多的却是讽刺,“越儿,你是如此聪慧,朕以为,可以一辈子与你父子相称。”
赫连哈哈大笑,“父子?呵,天家无情,赫连朗是你的儿子,恐怕今日也难逃一死,何况是我?”
赫连帝没有说话,却轻轻点点头,“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是……想问的?”
赫连越想了想说道:“除了母妃和我,所有知道或者怀疑我身份的人都死了,便是我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
赫连帝望着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遥远地天边飘来一样,“你母妃瞒不过朕的。这宫中,朕有众多妃嫔,却只有你们兄弟四人,坤儿是最小的皇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中洲先皇皇嗣十二位,今萧帝也有皇嗣五位,西陆先皇皇嗣十八位,今司云帝昭告天下,只要一妻一子。天极历朝历代,皇嗣从未下过十位,最少的赫连帝一代也有九位皇兄。而到了乾坤酒一代,偌大的皇宫,妃嫔何其多,皇嗣却只有四个。
赫连越不傻,一瞬间便想明白其中原因。
当年赫连帝尚未登基,大皇子赫连朗母妃被指婚入府,并诞下赫连朗。其后新皇登基,先后迎娶越氏与皇后。此三人中,只有皇后才是他自己心爱之人。
“朕迎娶皇后之后,便再也不曾碰过旁的女子,包括越氏。她与外人勾染,后灌醉了朕,自以为瞒天过海,怎知朕自从有了皇后,便再也不曾醉过。”
他信不过这诡谲的皇宫,只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你不是朕的儿子,朕一开始就知道。”赫连帝看着这张酷似自己的脸。有些东西,再像,也只是相像而已。
“那为何不杀了我?”赫连朗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