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望到头顶万里无云的晴朗碧空,和偶尔飞过的燕子。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厉千帆附身贴近她的耳朵低声道:“这四个方向都有人在暗中保护你,平时的时候你看不到他们,但一旦发生危险,他们会第一时间出现,保护你。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秘密,除了你和我,其他人谁都不能知道,也不可以让人看出来,知道吗?”
说完等了半天,身前的人只垂着脑袋没有反应。厉千帆疑惑,弯腰去看,就只见少女的两个脸蛋红成了大苹果,眼睛里水雾缭绕,漆黑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两股沸腾的泉水激烈翻冒,带着少女的窃喜和激动,却在堪堪即将倾泻而出的时候被水面一层雾气阻挡住,只流露出一丝喜悦,掺杂着对未知的懵懂羞怯,还有几分茫然慌张。
这是个什么表情?厉千帆肚里默默把刚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啊……
祈绣一开始还能认真听他说话,听了几个字,厉千帆嘴里温热的气息轻轻喷薄在她耳边,泥鳅一样调皮地滑进她的领口。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他吻自己的情景。
他的唇有些冷,却很柔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甜甜的,像是上次吃过的驼奶冻。只有唇角溢出的气息带着丝丝温热,一点一点将她包围起来。祈绣忍不住觉得,如果要是一口咬下去,可能他的唇会比驼奶冻更加馨香滑嫩。除了这样的臆想,心中似乎还有些别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模模糊糊,似是而非,明明像小猫爪子挠心肝让人不得安生,却是不由自主隐隐期待着。
从她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他优美的下颌,再往上,是微抿的唇,笔挺的鼻梁,和一双浩瀚如星海的深邃眼瞳。
祈绣眼睛里流转着一缕奇异的光芒,入了迷一样,一眨不眨盯着厉千帆,带着迷惘,带着探究,带着向往,仿佛看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半晌,终于从喉咙里下意识突出一个字:“哦……”
哦?就一个字?看到这反应,厉千帆哭笑不得,忍不住使劲捏了捏她的鼻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丝丝痛意让祈绣收敛了遐思,一瞬间,脸上的红潮消退,只剩下茫然。她呆呆望着厉千帆,眼珠左右转了转,最后笃定点点头,“我听了。”还没等厉千帆问她自己说的什么,她就很自觉补上一句:“不过没听到。”
这么重要的时候她竟然犯了懵,还懵得这样理直气壮,厉千帆恨不得把她脑袋揪下来给幌清醒。想恶狠狠瞪她一眼作为震慑,谁知她早已经两眼发光望着自己,一派洗耳恭听的样子,恨不得掏出小本本写下来,心头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若放在平时,他可能还会惩罚她两下,然而出行在即,厉千帆也不得不暂时严肃起来,将自己之前的话郑重其事复述一遍,让她牢牢记下。
祈绣把他的叮嘱背了三遍,确定自己不会忘记,这才问:“千帆,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那他们是哪儿来的?”听说不是他的朋友,祈绣登时生出几分警惕,声音压得更低。
厉千帆很是满意她这种本能的防备,原本不想告诉她怕她多想或者说漏嘴,然而为了让她安心待在这里还是如实说了:“他们是从中洲一路随我们来的,一直都在暗处听我的指令行事,很值得信赖。有他们在,足够能保证你的安全,所以就算我不在,你也不用害怕。”
祈绣不由又对着空空荡荡的四周望了一圈,一个鬼影子也没有看到。刚才自己的胡思乱想一通,正事都险些望了,闻言急忙道:“我才不害怕有人回来欺负我。”
“方才是谁趴在我怀里说害怕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想抵赖?”
祈绣用力摇摇头,轻轻拉住他的手,“我不是怕那个,我只是害怕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不在。”
厉千帆心头仿佛趟过温暖的热流。他与兄长在最艰难的时候与路边的野狗争饭吃,为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被十几个比自己高大的乞丐揍得鼻青脸肿。也曾九死一生,苟延残喘活下来。他孤独过,迷茫过,绝望过。
世间道从来不易,对待弱者,更如妖魔遍地横行,他们想要走下去,就必须要将身上原有的锋芒隐藏起来,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刃。
赤身走过炼狱火海,要么灰飞烟灭,要么百炼成钢。如今他身上所有的圆滑周正,无一不是无情的岁月亲自操刀的结果,他无所畏惧,无坚不摧。
儿女情长于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不可望更不可及。当遇到她之前,他从来不信自己能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如同在听到她这句“我怕的是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不在”,才知道这牛鬼蛇神并行的世间,竟有一个人,可以一层一层剥开他钢盔铁甲武装起来的内心,长驱直入,将他的脆弱小心呵护起来。
殊不知她已经是他的软肋,与她相比,以往他的脆弱,根本不值一提。
厉千帆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道:“阿绣,只要你没事,我就一定没事。只有你安全,我才能心无旁骛去尽快了结这里的事情。所以这一回,我不能带着你。来,抱啊。”说着张开双臂,怀里登时扑进来一个较小的身影。
祈绣最终也没能拗过厉千帆。
他走之后,祈绣一个人从院子里呆愣愣坐了一整天,总觉得跟少了什么似的,直到西边的天空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才慢吞吞起来,郁郁环视一圈,抬脚往门外走去。
厉千帆临走前为她在三喜楼定下半个月的餐食,每天三道菜不重样,这会儿差不多到时间了。
这回厉千帆没有同她一起,想起来他此时可能在外面风餐露宿,或者正同坏人打架,祈绣这顿饭吃的格外没滋味。
吃完饭从三喜楼往回走,祈绣满腹心事,走着走着忽觉得脚尖一疼,低头就看到一只破破烂烂的瓷碗骨碌碌滚了出去。
“哎这位姑娘,你瞧不起咱们要饭的是不是!”一边的乞丐被惊醒,一见是个小姑娘,当街就呼号起来。
路人纷纷侧目,祈绣茫然地追着那个破碗跑了几步,捡回来放在乞丐面前,呆呆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些钱给你,可以买只新的碗。”说着从怀里掏出来几个铜板放在地上。
乞丐没有说话,连头也没抬,只缓缓伸出满是黑垢的手去,将地上的铜板一个一个捡拾起来。
祈绣以为他接受了自己地道歉,心安理得转身走了,全然没有注意到乞丐蓬乱的头发之下,一双眼睛此时半是震惊半是慌乱。
乞丐慢慢把铜板捡回自己手中,放在鼻子前深深嗅了嗅,脸上不由腾起一抹狎狔,仿佛透过铜臭味嗅到少女身上甜甜的体香。
那个女孩,比十几年前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身子娇小柔软,皮肤像刚刚剥了壳的荔枝,白皙水嫩,两只眼睛像是黑色的玛瑙一样,又干净又清澈,可贵的是没有沾染上世俗的烟火气,带着几分孩童一样的懵懂和天真,反而让她多了少女的娇憨精灵。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单纯精巧的女孩子,乞丐却生出一丝恐惧。
这个乞丐原是有名字的,叫赵全。他乔装成乞丐,受那个主人的命令跟着文于归一路来到第戎,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祈绣。
往事如洪水冲进脑海,赵全捏着几枚铜板,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无父无母,原本就是街头地痞,一把年纪还是光棍一个。当年遇到流落街头的祈绣,见这小姑娘五官端正,就把她骗回家,原本想着关上几年,等她长大了,就让她当自己的老婆。反正这姑娘无父无母,自己给她一口吃的免她饿死还是她的福气。为了怕她逃走,他找来麻绳将她捆在家里,不想她的力气竟然出奇大,他不得不把麻绳换成细铁链,后来又把细铁链换成粗铁链。
流落街头的小乞儿一天天长大,出落得竟然如出水芙蓉一样,比外面那些粗野的丫头不知精致了多少倍。赵全越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他等不得她长大,他想马上就让她做自己的老婆。
以前觉得她小,自己对着个半大孩子也提不起多大兴致,偶尔动动手脚都被她反抗了,赵全浑也不在意。
直到那一日,他再也忍不住,对着水灵娇俏的小女孩兽欲大发。也便是那一日,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女孩,险些真的把他杀死。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豢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原来是九幽地狱来的恶鬼。
他永远也不能忘记她疯狂起来的样子,大腿粗的铁链,比她营养不良的小细胳膊不知粗了多少倍,她竟然生生从地上连根拔出来。当她披头散发,赤红着眼睛走向自己的时候,漆黑的瞳孔中闪着幽然可怖的疯狂,像是被恶鬼操控的傀儡娃娃,明明恐惧,而眼底深处却偷着疯狂的杀戮,森白的牙齿明明咬的咯咯作响,殷红的唇角却微微上挑,牵出一丝诡异,毫不犹豫将那铁链砸向他的头颅。面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尸体”,她竟然呵呵笑起来,笑的单纯而无害。
就连他“死”了,也没能阻止她收手。百十斤的铁链,她对着自己一下下抽砸下来,落在自己的隐匿之处,让他留下一生见不得人的残疾。
一转眼,她都这么大了。赵全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双白嫩柔软的手,骨纤肉丰,一根根宛如初生的嫩葱。赵全已经多时多载未能快活,心中纵然恐惧,脑海中不由还是浮现出几个旖旎的画面。如若当初她没有逃走,安安生生长到现在,那要是被这样一双手摸一下,哪怕是被它打一下呀……
“彭!”远处飞来一个石子,正中他的脑袋。赵全抬头,隔着重重行人,蓦然对上一只冷如冰霜的眼眸,脑海中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临走前主人的交代。不知这姑娘现在做什么,主人竟然也知道她,还告诉他说,“不准让她发现你的存在,否则她哪只眼睛看到你,我就挖了你哪只眼睛,那只耳朵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割了你那只耳朵。”
赵全恶贯满盈,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囊货。当他发觉出祈绣就是那个被自己关了几年的女孩子时,连忙低着头再不敢出声。非但不能被她发现,就是单方面的看她想她也不行。这个石子,就是对他的提醒,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大字不识几个的赵全这时候竟然憋出这样一句文绉绉的话。
祈绣无精打采回到家里,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远方轰隆隆几声打雷一样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要下雨地缘故,空气中泥土的腥味异常浓厚。她疑惑地望望天空,今日西边天上的云霞染红了半边天,显得格外浓烈。
奇怪,这样的天气,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怎么会打雷呢?
她心有旁骛,自然没有注意到浓重的泥土味中其实夹杂着淡淡的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大约半刻之前,远在百里之外,一声轰然巨响直冲天际,仿佛万钧雷霆,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响声过后,是一片死寂般的宁静。
不远处巨大的而空旷的的菜园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容地摘下耳堵,淡淡望着天空中那团尚未消散的滚滚浓烟,唇角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容,“这样就放心了。”
“是放心了。”旁边一位身形颀长的年轻人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