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怨气平息,终于愿意看看远方传来的消息。自从他离开后,母后每隔两三月便会悄悄递出一封信,大都是问询与嘱咐,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至少母后还是记挂他的。少年不忍母后日夜牵挂,便也开始回信。开始只是寥寥数语报平安,后来渐渐的也开始聊一些身边的奇趣见闻,越来越多,最后洋洋洒洒几页纸,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每次回完了母后的信,少年都会把那小衣裳捧在怀里,使劲闻闻上面,似乎还有母后身上凝脂香的味道。
随着年岁渐长,当初血气方刚的少年逐渐成长为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子汉。风餐露宿的江湖生涯锻造出他眼净心明,见得多了,想的更多了,再不是那个冲动武断的娇贵皇子。
回头再看,那些远方借母后之手传来的信函,其中不知有多少是父皇的谆谆叮嘱。什么“以民为贵,以君为轻,方能保社稷江山”,什么“眼见许非实,耳听许非虚。用心辨判,心明则眼明”,诸如此类的话以母后的心性是决然写不出来的。父皇的心意,只怕比他想象到的要更加隐晦深沉。
按照时间推算,再过一个月便差不多能收到母亲的信函。他连说什么都已经想好了,可谁能想到,这一次,只能靠烧给母后了呢?
班列站在门口,急得满头是汗。自从那日从宫中回来后,乾坤酒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再也没出来过。
整整三日,好的话坏的话,恭敬的不敬的,无论班列在门外如何苦口婆心地劝慰,软硬兼施,里面的人都没有反应。只有门反锁着,偶尔在他想破门而入的时候一声花瓶的脆响,仿佛在说:“爷活着,闲人勿扰。”
再怎么说他也是天极三殿下,班列绝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只能苦苦求劝,“殿下,您开开门吧,好歹让下人进入给您送口饭,别饿坏了自己身子。”
说完了眼巴巴望着紧闭的门窗。
“出什么事了?”雁寻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狐疑地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班列,想怎么自己才三日没来,将军府的气氛就跟挂丧一样。
班列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把雁寻拽到一边,将那日的事情给他说了。雁寻听了面无表情斥了一句,“他自己不长进,谁劝也没用。”
班列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责骂殿下,眉头不由一皱。但随即想到一这人是素来不说话着调的雁寻,心里便也不觉得多么奇怪了。只好恬着老脸求道:“雁公子,殿下听你的,你就劝劝殿下吧,算老夫求你了。”
雁寻望向紧闭的高门,眼睛里闪着一抹奇异的光芒,说不清是忧是怒,默了半晌缓缓点头,“成。那咱们提前说好,等会儿有什么不中听的,将军别一刀扎死我就好。”
班列知道他说的是前些日子的事情,老脸一红,连声应下。
雁寻慢条斯理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口就是中气十足破口大骂。
“赫连坤你个龟孙子!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你回来,你就知道龟缩在里头!你娘的死因还未查清,死不瞑目,你有什么资格躲在里头哭天抹泪!王八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你连王八羔子都不如!老子当初看走了眼,知道你是这幅鬼德行,就活该让你娘含恨而终,你爹重病不醒,活该让天极被瓜分!”
雁寻一口气说完,很好,心里舒坦多了。回头看看班列,笑容可掬问:“将军这门当初多少钱装的?”
班列知道他说话难听,可没想到说话这么难听。里头那可是天极的皇子,未来的一国之君,被人一口一个龟孙子、王八羔子骂着,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天家一怒砍的。
班列听得头晕腿软,恨不得当即下跪磕头赔罪,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找这么个人来劝。只恨自己一开始有答应人家不生气,此刻一张脸憋的跟猪肝一样,废了死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没有抽刀砍人。
听他突然这样问,班列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话来顶回去,只好没头没脑道:“皇上赐的府邸,应当……很贵吧。”
“南梨汁木,十两银子一平尺,这扇门约么七十两银子。”雁寻不愧是商人,迅速估算出门的价格。
“啊?呃……”班列弱弱点头。
“走了!”雁寻说罢,头也不回往外头走。
这……这就完了?见他没头没尾,班列竟然反应不过来,刚要出声叫住他,就见那个原本已经快走到门口的枣红色身影风一样掠回,几下轻巧腾挪折到门前,不等班列出手制止,那七尺来高的屋门轰然倒塌,只听门内惨叫一声,一个邋遢的身影随着门板一起朝墙上飞去。
雁寻心满意足活动了下踹门的那只脚,很好,心里的气儿顺多了,也不管班列如何瞠目结舌,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站住!”一声爆喝从屋里传来,乾坤酒踢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半个门板,一路追到雁寻后面,“你要杀老子啊!”
原本他是要来开门的,刚走到门口,手都已经搭上门栓了,谁知外面的人一脚踢过来。他在门后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随着门板一同飞出去,险些英勇就义。
雁寻转过身来,笑的吊儿郎当。凑到他脸前头左右端详一遍,煞有介事点点头,“唔……瘦了,老了,被小爷踹哭了……”
乾坤酒脸上一红,梗着脖子嘴硬,“老子这是三宿没睡觉熬红的!”
“哦……”雁寻阴阳怪气,一个字转了八个音,恨得乾坤酒一把抽出班列的刀来作势要砍。雁寻早就脚下生风溜溜逃了,一边逃一边喊,“老头子,门钱你主子付~”
“你要不要脸!”乾坤酒一嗓子吼过去。
“压根儿没有过……”远方传来贱嗖嗖的回音。
乾坤酒弃了剑,雁寻消失不见后一直负手站在原处,宽厚的背脊挺得笔直。班列上前几步跑到他面前,原以为他还在因为雁寻的出言不逊而生气,谁知一眼望去,他的三殿下目光幽幽如山顶千年深潭,沉湎而清凛,水面结了一层冰霜,仿佛筑起了铜墙铁壁一般坚不可摧。那寒潭深处,一簇火苗燃燃而烧,那么热,那么烈,像一只襁褓中浴血的凤凰,只等破冰重生的那一刻,烧尽所有的屈辱与仇恨。
戾气与霸气在他身上交织并存,班列情不自禁臣服下跪,眼前这个人,用了三日三夜,终于从一个殿下,成长为一个王!一个丝毫不输他父皇当年的王!
“班列将军,速传虎狼狮豹四位军帅,三日之内,本宫要见到他们出现在这四方院中!”
“是!”
“通传宫禁营,宫护营,王都骁骑营营护,营都尉,今日子时,必来见我!”
“是!”
“请将军速去安排筹谋,要医术高超的可靠大夫,五日之内,本宫要进宫……面圣!”
“是!”
三个命令接连出传,一声比一声沉俨,一个比一个难做,班列毫不犹豫一一应下。
乾坤酒负手而立,望着皇宫的方向,漆黑的瞳仁坚毅而凌厉。从现在起,他的心有铜墙铁壁,再也不能有人能让他退群惧怕,他要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披荆斩棘,哪怕是踩踏着鲜血,也一定要坐上那盘龙金椅!
班列南征北战,麾下的军医个个医术高超。经过几番遴选权衡,终于远处一位合适带去宫中的。
军医诸葛率,身形高大挺拔,阔面削唇,少了几分医者的柔和儒雅,颇有军中男儿的粗矿气概,追随班列二十年,也曾参与过乾坤酒的鉴药,医术高超,深得班列信任。
这日班列换上朝服,带着易容成小厮的乾坤酒,人高马大的诸葛率,先去拜见了赫连朗。
由于上一回给他上了足够地眼药,当班列说明来意,赫连朗几乎举双手赞成。他早就怀疑父皇和皇后的事情与赫连越脱不开干系,只是苦于他们先前势大,无法插手而已。如今有了班列,赫连朗底气足了许多,当即亲自为他们指路。
皇上养病的寝殿在乾政殿,四人刚到殿外,正巧遇到了来例行请安的二皇子赫连越。
“参见殿下。”班列是皇上亲封的护国神勇将军,又结为生死兄弟,虽无皇族血统,却算得上皇子皇女的半个叔父,只不卑不亢行半礼。
平日里面对赫连朗时,他为表忠心都是行全礼,此刻一有对比,高下立现。赫连朗目光一闪,将这情形尽收眼底。
“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探望父皇?”赫连越看到他身后的赫连朗不由冷了语气,意味不言而喻,但面上却笑容可掬。
班列仿佛没看见,“臣知皇上龙体欠安,特来探望。”
“是吗?”赫连越拉长了声音,“父皇久病未愈,将军现在才来……”说着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赫连朗,皮笑肉不笑,“是否有些晚了?”
班列扯扯嘴角,“殿下这样说,可是疑心老臣居心?”既然他打算撕破脸,那撕破就撕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