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叩门声传来,奶麽在外头轻声音提醒,“厉姑娘,半个时辰已过。”厉千帆说他们是兄妹,她也以为祈绣姓厉。
祈绣应了一声,上前将银针一根根拔出来,一边问女子,“姐姐平日里虽然怕冷,但是发作起来是不是要用着寒凉的东西捂住胸口方能稍觉的轻快些?”
女子点头称是。
“这就没错了。”祈绣耐心同她解释,“你的病是极寒之症,外敷治标不治本,只能让你内里更加衰败。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正是助你寒气发散。只是你是旧年沉珂,又耽搁这些年,早已经寒入血髓。生生拔出,定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这也是为什么他打眼一看就说你这病治不好了。当初倘若你能挨过最难受的那一阵子,让寒毒拔出一些,这病也会好一大半。可半途而废,刚刚拔到虚表的寒气又被硬生生憋回去,自然也就更加厉害了。”
医术上的东西女子听不懂,但听明白了她是说自己当初耽搁了治病。心中无限惋惜,抬眼看见她收拾银针是一脸心无旁骛样子,心里不禁陡然生出几丝期望。这姑娘看似单纯,于医术似乎颇有心得,说的头头是道,施针手法干脆利落。遇到她,自己这病症未必走到天涯路尽的地步。
祈绣不知在琢磨什么,不留意手一哆嗦,一根银针扎入手指,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见了连忙起身过去看她要不要紧,见她脸上半是疑惑半是激动,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
“姑娘,是否之前那个大夫与你要找的人有关?”
祈绣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旦跟医术不沾边,她的脑袋就又不够用,抓着女子的手急切问:“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漂亮姐姐,我师傅高高的瘦瘦的,有一点黑,还有……”她把自己能记得的师傅的样貌都说出来,只盼能详细些,说完就直愣愣盯着眼前的人,目光灼灼,盼着她能说出些有用的事情。
她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追,全然没有条理可言,女子听得头大如斗,一时也记不住这么多,慢慢把手抽回来,歉然道:“抱歉厉姑娘,经年日久,我也记不清了。”
“这样子啊……”祈绣眼睛里的光芒霎时黯淡,整个人如同沙漠里干枯的花朵一般失去光泽。
女子看她小小年纪为了寻找师傅,精神几经起伏,心里不忍,便安慰道:“姑娘莫要着急,夫君常年在外,见过的人多,我将你师傅的样子都记下了,回头让夫君去打听下,好不好?”
“那就有劳漂亮姐姐了。”祈绣歪歪扭扭行了个礼,还记得千帆说,承了别人的好意要记得感谢。
但凡是个有亲人养大的孩子,也不会把一个简单的行礼做得如此不伦不类。女子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怜惜。
“漂亮姐姐,那我明天再来。”祈绣把方子给了她之后告辞,刚走到门口,岂料身后的女子又叫住她。
“姑娘要找的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女子问。
祈绣想了想道:“天底下就一个师傅,再也没有谁与他一样了。”
“不是样貌。”女子若有所思,“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位大夫,有一点与别人不同。”
……
祈绣游魂一样进了门,眼神儿空荡荡直勾勾,一路飘到院子里藤椅上,坐下继续出神。
厉千帆唇边刚刚要绽开一个宠溺的笑,还没来得及翘起唇角就僵在脸上。他与她迎面而行,两人相差不过一仗,祈绣愣是没看到自己,自顾自飘进院子。
不知她想什么这般入迷,周身好似化出一张盾,厉千帆从后面叫了她好几声都没能入她耳朵,只好万分尴尬黑着脸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
看祈绣木偶一样坐在藤椅上,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存在。厉千帆掂了掂手里的东西,一抹坏笑爬上眉梢。
祈绣呆呆愣愣出神,恍惚间一阵肉香丝丝缕缕,顺着飘进鼻腔中,仿佛拂过山间的清风,将蒙在眸子里的迷雾层层拨散。
“唔……啊!”眼前逐渐聚焦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祈绣呆呆看了一会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一下尖叫着蹦了老远。
厉千帆满头黑线,果然,还是食物最能唤醒她。若非手里的肉包子,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清醒。
“肉包子!”祈绣终于完全清醒,很自觉的忽略了厉千帆,第一眼看到心爱的肉包子,二话不说重新扑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包子抱着啃起来。
“方才想什么呢?我叫了你这么多声都没听到。”
祈绣神色刚刚松缓,听到他的话不禁又黯然,默不作声啃了口包子,这才道:“千帆,我是不是很笨啊……”
“怎么突然这样说?”
祈绣抓抓头发,“我今天总是不由自主想到以前的事情,想到爹,想到师傅。爹很早就走了,我只记得他对我很好,很疼我,但是那时候我太小,根本记不得他的容貌。还有师傅,我倒是知道师傅的样子,可是除此之外别无所知。我同师父一起生活这么久,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有没有亲友在世,就连师傅的名字名字也是盈香师姐告诉我的。要不是这次出来,我还不知道师傅的名气这么大。”
厉千帆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祈绣突然没有心情啃包子了,垂着脑袋满脸挫败,“知道师傅名字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踪迹,比如乾坤和盈香师姐,知道他踪迹的人又不能确定那就是我的师傅。找到现在,所有的线索七拼八凑,也不能确定师傅到底在哪里出现过。”
其实比否定更加磨人的是不确定,没有确切的结果,一切都有可能,却没有支撑这份可能的依据,让人时时希望,又时时失望。反复几次,再多的乐观和希望也被消磨殆尽。
厉千帆是有过这种感觉的。这些年来,每每听到哪里有兄长亲娘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他都第一时间要亲自去看一下,得到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这么多年下来,他当初的乐观早已不复存在,支撑他一直没有放弃的也只剩下对兄长的承诺和责任。
“找人本就是艰难的。”厉千帆摸摸她的脑袋,“当下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管能不能找到你师父,我都会陪着你。”
一切的鼓励都是徒劳,只有陪伴。至少可以帮她分担一半的难过。
祈绣猫儿一样把脑袋轻轻挨到他肩膀上去,厉千帆目光闪了闪,“阿绣,今日是不是听到了你师父的消息?”
厉千帆深知祈绣的性子,若是没有听到什么新鲜消息,她不会是这样的状态。
祈绣默默点点头,“那个姐姐,说她记得那个中洲大夫有些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样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位大夫,有一点与别人不同。
祈绣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迫切问她是哪里不同。
——他是左撇子,右手……似乎少了两根手指。只是他一直隐在袖笼里,我也没太看清……
祈绣脑袋里轰然一声,好似春日一个闷雷,蓦地推开她记忆的闸门,以至于后面她再说什么都没有听清。
她的师傅,那是她的师傅!
从她第一次见到师傅开始,他似乎就喜欢用左手做事情。用左手抱她,左手写字,左手做饭……总之能用左手完成的绝不会用右手做。师傅的衣袖总是比别人长一些,看起来不太合身。为了方便,他时而会将左边的袖子挽起一截,右边则任之垂着。
还是后来,她无意中找到厨房,发觉一向做事利落的师傅正用右手三根手指按着菜板切菜,这才知道师傅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师傅怕她吓到,当时安慰了她好久。祈绣人不大,却是懂事,觉得师傅之所以这样日日藏着右手是因为不好意思露出来,此后便装做忘却那一日的场景,好不让师傅尴尬。
彼时她年龄尚幼,装着装着就真的忘了。若非那位姑娘提及此事,她恐怕还是记不起来。
从发现那做空坟茔开始,她心中就有一簇小火苗团团燃烧着。多少的疑问和谜团都在那一刻放大,让她的心始终悬着不曾放下。出来这么久,走过多少路,问过多少人,终于在师姐口中证实了师傅当初并没有去世。那一刻,她激动,更煎熬。
活不见人,远比死不见尸更揪心。
她忍着心中的迫不及待随厉千帆来到第戎,千里迢迢,一路苦寻,也曾生死一线,也曾希望落空。每日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师傅的下落,却也知道,这一日会像以往的每一日一样,毫无所获。甚至她慢慢觉得,自己想要找到一个十几年就死掉的人是痴人说梦,若不是心中这份小小的执念,她恐怕早就放弃了。
可是今日,女子的一句话,便轻而易举把她心心念念十几年的事情摆在她面前,让人猝不及防。那一刻,当初心里小小火焰燃烧成了熊熊烈火,几乎吞没了她的神智。
激动了不过片刻,更多的却是焦躁和慌乱。所有的疑惑和委屈都被蓦然放大,她的心里像是有千百只爪子搔抓一般,让她差一点就不顾厉千帆来第戎的目的,放下一切去寻找师傅的踪迹。直到现在,她还是沉浸在一种纷乱莫名的心情中,想笑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厉千帆也愣了,有三根手指地人可不多见,有了这条线索,至少能刨除一大半的人。
“这应该高兴,怎么这么无精打采?”
“唔……我若是早一点记起来,兴许这时候已经找到师傅了。”祈绣咕哝。
厉千帆刮了她鼻尖一下,“这世上哪有什么兴许不兴许,未知的事情虽无限可能,但未必比当下要好。我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地方,不也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