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舍遗忘

祈绣的眼神近乎绝望,喃喃道:“过去……未来……我想我已经放下过去了,否则我活不到现在的。况且……”她唇角扯出一抹孤寂,声音低迷而颓败,“千帆,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希望,没有留恋。我听不懂别人的话意,我对这个世间的感知只停留在七岁。”

有些事情憋在她心里太久太久,她一直刻意不去想,因为每每想起都宛如重新经历一次彻骨的绝望。

可现在,过去的记忆随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卷土重来,几乎压垮了她苦苦维持的理智,面对厉千帆,她像是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不再小心遮掩着自己不堪的过往。

“我一出生娘亲便撒手人寰,爹自己只手将我带大到两岁后,自己也生了恶疾,最后治不好也死掉了。”

那时候的她孤苦伶仃流落街头,靠着吃百家饭长到五岁。

“后来遇到师傅。师傅将我带回家后教我读书写字。他教的很好,我学的也很快。”

祈绣看似不谙世事,悟性和记性却出奇得好,对于新学的文章生字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等着字学的差不多,师傅便尝试让我去认识一些简单的药草,教给我基本的医理。师傅那时候还夸我天资聪颖来着。”说起这个,祈绣苍白的小脸上不禁流露出些许骄傲。

“我时常想着,要是我从小就会医术,兴许爹就不会那么早死掉了。每次这样一想,我就恨不得多记住些东西。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我便师傅研究起医术来。至于毒术,还是师傅怕我觉得医术枯燥,偶尔教我一点不懂不痒的小毒让我找乐子的。我觉得好玩,就自己琢磨,一来二去就慢慢正儿八经学起来。”

“那段日子也是很美好很美好的……”

祈绣突然沉默了,明亮的眼睛厉千帆知道,许多很美好的好日子之后往往是令人措手不及的噩梦,如同他故事里那个男孩。

过了很久很久,祈绣才重新开口,“七岁时师傅”死“在我面前暴毙,我亲手葬下他。原本师傅留给我很多钱,后来不小心被贼偷走了。我想去给人家看病赚钱,可是人家都嫌我是小孩子,不肯让我诊病,或者等我诊完病后不给我钱。反正我时常吃了这顿没那顿。有一天我饿得不行的时候,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家里已经准备好饭菜,可以去吃……”说道这里祈绣蓦然住口。

她根本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这一去便是十几年没有出来过。

她垂着眼睫,泪珠在里面颤颤巍巍,盛满了幼年的孤苦,落在厉千帆的手背上,仿佛一滴蚀骨的毒药,竟让他痛不欲生。

“他怕我跑掉,就用百十斤中的铁链穿进墙中,另一边束缚我的手脚。后来我长大了一些,知道跑也没有用,就不跑了。他每天只是来看看我,那种眼神让人看着很难受,很恶心。有时候他还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虽不懂,但是听了就觉得恶心。有几次他……还想脱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才躲过一劫,最后被他一顿毒打。”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计其数。八年被幽禁的生活在她嘴里也不过只用了几句话概括。

关于这段事情,他也只是在雪狼谷中听祈绣大略提起过,却不及现在清晰,如今听来只觉心里生疼。

那时候的祈绣还是个孩子啊……厉千帆紧握双拳,眸子里头一次闪现出杀意。她不懂,他却懂!如此禽兽,有什么资格存活于世!

难怪她说自己对这世间的感知只停留在七岁,难怪她是那般厌恶狭小的空间,难怪她曾说自己讨厌与别人触碰自己……

当别的孩子都被父母疼着宠着的时候,他的阿绣却每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中。那般不堪的童年,他只恨自己当年没有早一点遇到她。每念及此,厉千帆只觉心仿在油锅里滚过一般疼。

她早已经满面泪痕。厉千帆怜惜帮她揩去脸上的灰尘,“乖阿绣,不说了,不要再去回忆了。以后你的生活里有我,我再也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祈绣赖在厉千帆怀里,鼻音浓重,“千帆,遇到你之前的两天,我刚好配出来一种药,只要喝了就能把以前的事情全部忘掉。”她抬起眼睛望着她,修长的睫毛宛如颤颤巍巍的蝴蝶,痛苦地皱起眉头,不断摇头,“我好几次想要喝下去那药,可是我舍不得忘记你……”她说着,便又哭起来。

不能杀了那个人,不舍忘记他,她已经被压到极致,唯一可以发泄的途径就是哭。

厉千帆心头一个激灵,直被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无比庆幸她的这份舍不得,更不知如何面对忘记自己的她。

“你若敢喝了那药,我便再也不要你了。”厉千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时至今日,他似乎有些明白祈绣害怕自己不要她的心情了,谈不上多么恐惧,可心里时时被一条线牵着,一刻也不得安生。

一个人若是没有过去,不知来路与去向,那才是真正的孤独。

这话说的狠了些,厉千帆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蓦然抓紧,不由又心软。他将脸轻轻贴在祈绣额头上,让她有所依偎,“若不曾面对,有何来放下?阿绣,过去之所以成为过去,是因为它永远停留在那里。放下过去并非是要你忘记,而是能够坦然面对。存留着那份记忆,却不会让她左右你的现在与未来。”

祈绣使劲摇摇头,“我做不到的。当初师姐让我遇事要多自己拿主意,可我最讨厌自己做决定。七岁的时候,我因为错误的决定把自己推向深渊。你们常常会往后打算很多事情,可我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明天。”

厉千帆心中一震。她对生死之事一直不甚在意,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的心智不够成熟,反而比常人多了几分通达乐观。时至今日才发现,她根本也不是通达乐观,反而是怯懦消极。她的心中没有希望,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