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失败的我

那时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的污垢一搓一大把,天气已经那么热了,我也很想洗一次澡,可就是没有条件呢。我其实连一块香皂都买不起,那时候我真没钱了,吃饭也没钱了,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家。可家里也不是我想待的地方,我究竟想要去哪儿呢?我也说不清楚,我要能清楚地说出来,那就好办了,起码我有了前进的方向,可惜我连方向都没有。

我走在林间小路上,停下脚步,静谧地望着远处,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已经超然独立于眼前的世界。在那条光怪陆离的马路上,我又看到了欣欣笑起来的样子,她坐在别人的电动车后座上,继续着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不到一年的时间,这里已经物是人非了,没有我想看到的人,只有我不想看到的物,我也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我穿的鞋子是一年前买的,鞋底粘了一些泥土,我没钱买新鞋了,这双只能将就着穿。我还穿了一件灰色的褂子,现在想起来难看极了,不知当初买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我穿着它走来走去,也丝毫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件t恤,我忘记它是什么颜色了,反正就是很漂亮,穿出去不丢面子。可是我一连穿了十几天,中间又没有换洗的衣服,我的身上满是汗臭味,当我从外面重新走进来的时候,我对自己终于忍无可忍了。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我对自己的不满情绪逐渐消弭了,比起改变现状,我发现接受反而容易多了。人在穷困潦倒时,脸面可以不要,但是肚子一定要填饱,肚子要是饿坏了,可是会出人命的。我好久没吃饭了,饿得饥肠辘辘,我的脑子似乎也被放空了,身体的本能促使我往大棚方向走去。这一路并不平坦,我一路走过去,感觉身体特别轻盈,两只脚好像踩在棉花上。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到大棚了,我明明已经饿到快要发昏,却还要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点了一份酸辣土豆丝,一口气吃了六个馒头,又喝了几杯茶水,肚子里撑得饱饱的,感觉特别满足。

我重新觉得人生美好了,觉得人生充满希望,我陶醉在这迷人的夜色中,尽管还有许多麻烦的事要处理,我还是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

我多希望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就普普通通地生活在这里,也许我就不用那么费劲了,跑遍大半个中国,然后又回到原点。或许我不该拥有那么多,我本来就该认命,我不应该主动地挑战一些规则,我应该随波逐流的。或许我本不该看那么多闲书,看到的歪东西多了,人也变得不正常了,才做出这么多不正常的事。或许我不该那么执着,我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活出自己的样子,可还是无法独立于他人,我真是太失败了。

这种焦虑对我来说也不是常有的,在每一个精力充沛的深夜,我常常这样胡思乱想,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到最后索性也就不想了。我从我哥那里借了点生活费,我用这些钱拿去上网,那是多么快活——末路狂花一般的快乐——的日子啊。“今朝有酒今朝醉”,虽然我不喜欢喝酒,但也阻挡不了我享受醉的感觉。有好几个晚上,我都沉醉了,我觉得人生最大的快乐也不过如此,我还能要求一些什么呢?

我在生活里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可我并未向老天爷寻求帮助,因为我知道它是不显灵的,它几乎从来没有帮过我。我也很少向人求助,我知道她们也没有答案,我该怎么办,鬼才知道呢!也许鬼也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而我自己已经黔驴技穷了。

欣欣那时是我最喜欢的姑娘,可是她身在外地,也有了自己的男朋友,我该向她诉说我的辛苦吗?我自己都没有答案,她会有吗?她能理解我吗?这个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即使在绝境当中,你最喜欢的人也不会帮你的,你能仰赖的只有自己。我对人世间感情的淡薄也有了新的体验,所谓亲情、爱情都是浮云罢了,我没有工夫感谢各种感情,我能感谢的只有每一个具体帮助过我的人,感谢他们帮我度过难关。

从那以后,我对人间的感情就越来越不信任了,我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凄凉,我对自己不抱太大希望了。当他们热情地靠过来时,我只有微微一笑,敬而远之,有时甚至连笑都懒得笑,因为我压根就不想笑。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家庭,是我自己亲手把它弄坏的,我真的不想待在里面,我感觉难受到不能呼吸。我看不到希望,也找不着出路,我被爱包裹住了,也被愚昧支配了。我是世界上最垃圾的一个孩子,我不能变得更优秀,只能是现在这副潦倒样子,我承认自己做得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