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恋爱的日子似乎是快乐的、短暂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没有尽头的,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也不记得曾经持续了多久。我始终爱着她,关心着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快乐与不悦我都放在心上,不想让她受任何的委屈。她每次也给予我适当的回应,我要求的并不多,我已经感到满足了,我唯有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她。

所有的与她无关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的眼里只有她,她让我变得更加善良、慈悲,我不再因为琐事与任何人争吵。我就是我,我已经变了很多,似乎这一切都是悄然发生的,其他的人是后知后觉,而我自己却早已经历了沧海桑田。我学会用温暖的眼光看待别人,不再对平时看起来不顺眼的人吹毛求疵了,我学会从另一个角度发现他们的优点,我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我对别的女生也不感兴趣了,她们即使长得再漂亮,也与我没关系了,我不奢望同时还得到另一个女孩子的爱。我只希望她们一切都好,她们那么美丽、善良,最终也能找到自己的真爱,希望别的男生能够好好对待她们中的每一个。

我对以前看来腻歪的举动也不再反感了,她买了一袋花生,让我剥皮给她吃,本来我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但是看在她可怜祈求我的份上,我不禁妥协了。我把每一颗花生都剥开,然后把花生米外面的红衣去掉,再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粒,送进她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我生怕她咯着牙,要不是考虑到个人卫生的因素,我恨不得把花生米自己嚼碎了,然后亲自喂给她。我还嘱咐她要慢点儿嚼,不要噎着;喝水也不要喝冷水,要喝温水;吃东西也不要吃得太油腻,容易拉肚子。我对自己都没那么细心,反而想对她更加周到,我生怕她的身体不舒服,这比我自己得病令我担心。她实在是我心里的一块宝贝,我不能更爱她了,我相信我们会天长地久的,虽然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所谓的“天长地久”到底有多久。

“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她问我。

“大概会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说。

“是吗……”

从校园的围墙外可以看到一座深色的小山,山上种着好多果树,只要一抬头,我每天都能看到它。我虽然见到它的次数很多,可是从来没有爬上过它,因为它对于我来说太平常了,我几乎从来不把它放在心上。黄昏时分,小山坡在天空里划出一条朦胧的弧线,日光变得黯淡,我俩依偎在一起,望着一个渺远的地方。

天空传来一阵打雷的声音,她说:“好像要下雨了。”

我感到有点害怕,向她提出一条建议:“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我平时没有带雨伞的习惯,她也没带,结果那次雨下得很大,我们俩被淋得很惨,她被冻得感冒了,我也没精打采了好几天。

后来我通过手机给她发的短信被我妈看到了,我妈“怒从心头起”,坚决反对我俩在一起,并警告我上学期间坚决不许谈恋爱。其实我谈恋爱了吗?好像没有吧,我也不确定,我只是很爱她,“爱”这种东西是可以隐藏的吗?我像做了错事,我并不是有意为之的,我是真的喜欢她,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是通过强制力就可以改变的东西。我回到家里时,大白梨给我打电话,我妈接了电话,她警告大白梨不许跟我来往。

我妈对我说:“你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我知道了。”

“你应该找一个更漂亮的。”她说。

我没有说话。

“你应该找一个学习成绩好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在家人面前,我一直都是一个老实孩子,大人说的话我从不敢反驳,也几乎从来不与他们争论。这与后来的我是不太一样的,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并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终于活成了现在这个倒霉样子。

我妈在我心中原来是极其善良的人,可是这一次的事件,让我真正见识到了她凶恶的一面,直到现在,我还十分讨厌她当年的那副嘴脸。

其实我真正学会爱人,学会从另一个人的角度考虑问题,都是从恋爱中学来的,要不然别人的事情与我何干?我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就完了,管别人的事干嘛?我承认接受到的关于爱的教育是匮乏的,直到如今我都不完全会爱,没人教我谈恋爱,也没人教我怎么对一个女生好,有时面对众多的困惑,我根本不知所措。索性我就不恋爱了,也不结婚了,我大概不会再有自己的家庭了,正好我喜欢自由,也不喜欢孩子。

我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上完初中我就有了厌学的情绪,我再也不想上学了,我想进一个工厂打工赚钱。我想无论自己做什么,只要尽力去做,都会有一个好结果,会有钱赚,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起码买什么东西不用跟父母要钱了。我很惭愧这个愿望至今都没有实现,我虽然没往家里面要,但他们还是会主动给,别人都是越活越好,只有我是越活越不好,也许这就是任性的代价吧。我再也不想去工厂上班了,所以话又说回来,我没钱赚也是应该的。

跟大白梨交往了这么久,我还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东西呢!我好像听别人说过,跟女生谈恋爱是需要给女生买礼物的,我只帮她打水买饭,可用的钱却是她自己的。我自己哪有什么钱呢?我自己就是一张白纸,一穷二白,我用的钱也不是自己的,是家里人给我的。我希望将来赚到属于自己的钱,这对我是一个远大的梦想,我还有多久才能实现呢?我也不知道。

我跟大白梨说我爱她,她也许因为忘了吧,还是因为我自己忘记说了,我发现有时她会跟别的男生说笑。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我在漆黑的夜景下,看到她牵着另外一名男生的手,他们看起来好像比我更加熟络。但我并没有真正看清她的脸,我只觉得那个瘦削的身影像她,走路的姿势也像她,他们最后好像接吻了。

接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应该是很舒服的,甜甜的、软软的,她一定比我清楚,我没找机会请问她。幸好我跟班上的每个女生关系都不错,她们都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们,跟她们聊天我也觉得很开心。我不觉得我失去了什么,好像我从来没有拥有过,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也愿意因此接受惩罚。

我已经失去追求女生的能力,我好久不做那样的事情了,那种事情不适合我,我只适合做我该做的事情。我适合做什么样的事情呢?我大概想了一下,我适合一个人安静地做事,然后到处骚聊妹子,但并不与她们恋爱。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应该为自己感到高兴,可为什么我留下了一滴泪,大概是因为洋葱吧。

自从老师把我们的座位分开以后,我就很少再去找她了,她也很少来找我,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在乎她的喜怒哀乐了。她处境的好与不好,我心里都有感觉,但也能全部接受了,我不想再为她付出很多了。

上了高中以后,我们两个去了不同的学校,从此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我们只能通过信件来联络彼此。可奇怪的是,我们的感情却好似升温了,我又愿意跟她坦白所有的知心话了,虽然她有时并不能完全理解我。我们都处在一个崭新的陌生环境中,对新来的老师和同学不了解,在一个相对生疏的人际关系里,我们只能从彼此身上找到安全感。这大概就是所谓感情的由来吧,果然没过多久,我俩又分手了。虽然我们什么都没说,可是分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又有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对她好,跟她组成了情侣空间。我不想成为他们中的第三者,也许一直都是我想多了,我什么都不配做,什么也不配拥有。

我不能清楚地回忆起,我什么时候开始从浑浑噩噩到逐渐清醒了一点,我十年前以为自己年龄很大,十年后反而认为自己依旧年轻。我开始寻找所谓的“灵魂伴侣”,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词,我用“知心朋友”来代替,在一片混沌当中,我又把女朋友和“知心朋友”混为一谈。我始终不能完全分辨其中的差异,这个困惑至今仍在,没有人给我答案,即使有人给我了,我也要反复考究它的真伪。

我越来越发现,我是终极孤独的,我再也不会笑得那么开心了,我不想依赖任何人,我要独自面对这片巨大的虚无。我甚至也不怕死了,人总是要死的,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物与我皆无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