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好久，仿佛时间是凝固的，身边只有隐隐的哭泣声。时间点点随风，孟思雅终于收起了泪水，把头抬了起来，站起身回到自己的行李边上，在行李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蓝格子的手帕，手帕被叠成了一个规矩的长方形，她把手帕递到了夏小婉的面前，右手抹着眼边的泪水，“这是你舅舅在我临回来前，让我给你带回来的，是二十块钱。”夏小婉看着手帕，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更没有任何的表情能反衬她的内心，但眼中却慢慢湿润了，孟思雅把蓝色手帕放在了夏小婉腿边的炕沿上，夏小婉仍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在那里。
“小婉，我一回去就去你家里了，你舅舅和舅妈不知道在为什么吵着架，看到我去，他把我拽到门外，他知道你不回去的时候，只是叹了一口气，让我回来前去找他。”
夏小婉抬起头，期盼地等着孟思雅继续往下说，“回来前，他把这个交给了我，告诉我提醒你，好好照顾自己，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夏小婉此时眼里噙着的泪如泄洪一般涌了出来，孟思雅真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劝一劝夏小婉，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夏小婉的泪仍然流着，但没有一点声音，那泪水沿着嘴角仿佛直接流到了她的心里。
“哦，对了！”孟思雅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你，你……”孟思雅犹豫着……
“怎么了？”夏小婉急迫地问着，“到底怎么了？”孟思雅频频地眨着眼，“我见你舅舅的时候，他的脸是土黄色的，就连眼底都有些泛着黄！”孟思雅说话声音低了很多。
“那……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那样呢？”夏小婉有些焦急。
“我也不懂，我问我妈，她说一定是肝病，而且很严重才会那样的。”孟思雅的言语带着颤抖，“是不是我不该和你说呀，小婉？”
“不……不会的，他身体一向很好的，不会的！”夏小婉的声音越来越小，自言自语着，声音越来越低沉，双手在腿上紧紧握在一起。
雪无法与树四季缠绵，随着季节的更替，雪在春风的摇摆下，脱离了树枝，树枝带着深深的皱纹迎着阳光，期盼着生命中的下一个轮回，我们没有能力改变任何，更阻止不了任何，转过山坡流来的水，在冰封了一冬的河床上，划出清晰的痕迹，自然地慢慢扩大着。
舅舅是夏小婉世上唯一的亲人，孟思雅带回的消息是沉重的，从茫然无措，到决定回家探望，夏小婉经历着数夜的煎熬和思忖，心里的纠结随之扩大着。她望着月，月在云后一直躲避着，她看着雪，雪却在慢慢消融着，她期望于流云，流云又在风中变幻着不由自主的身姿。
“回去吧，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不管舅妈怎样，他在你的心里依然重要，我想他一定更想你！”楚天成坚定地劝着夏小婉。
“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夏小婉的身影随着火车离别了小山村，离别了楚天成。
初春，城市的冰雪比山峦间消失的快了很多，天是灰沉沉的，道路泥泞不堪，几个大烟囱浓浓地冒着烟，整个城市都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院门，此时的一切，在“局外人”眼中还是那么熟悉，院门外的夏小婉低着头呆立着。“小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身后传了过来，这一声喊，带着这一生的亲情，这一声喊，让夏小婉全身的血液沸腾，这一声喊，也让她的泪夺眶而出，转回身一头扎进舅舅的怀里，紧紧地抱着舅舅，在心里诉说着她一切孤独、一切伤痛、一切惦念。舅舅抚摸着夏小婉的头，泪花在眼眶闪动，“好孩子……好孩子……我的好姑娘！”
屋里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少了夏小婉从前可以栖身的那张破床，舅妈仍旧冷言冷语。夏小婉手腕上的手表，在她眼里格外的刺眼，就像扎在心头的一根刺。晚饭后，舅舅让舅妈去陪孩子学习，舅妈摔打着手中的抹布，极不情愿地去了隔壁。夏小婉凝视着舅舅，心中的千般苦万般难，真的想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说，舅舅是她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她不想舅舅为自己担心。
“小婉，你在那边还好吗？”舅舅一手把夏小婉拉扯大，此时，心中所有滋味也只是化作这么短短的一句问话。夏小婉微微咬着嘴唇，打开轻锁的眉头，“挺好的，蓝天白云，山峦环抱，那里的景色那里的空气，不知道比这好上多少倍！队上给我们安排的活儿也不多，而且还有专人给我们做饭呢！”夏小婉笑眼带着装出来的轻松。
“那就好！”舅舅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带着一种无奈的深沉，深沉中带着怜惜，因为他太了解夏小婉的性格，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舅舅，我今天看你，脸色怎么这么黄呢？是哪里不舒服吗？”夏小婉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一路担心而胡思乱想的这句话。
“这段时间单位太忙，货场那边缺人手，累着了点，我去医院看了，大夫说多休息休息就没事儿了，还开了些口服药，你就不用挂念舅舅了，我没事儿，你明天就回去吧，你也知道你舅妈那个人，眼里只有她儿子，容不下别人，明天舅舅送你回去吧！”舅舅话里传达出太多的无奈。
“我回来是想陪您去医院看看的，这样我也好放心地回去呀！”舅舅拿出来两盒药放在了夏小婉面前，“我真的去医院看过了，你看这是医院给开的药，我多休息几天就没事儿了。”舅舅拿出了更多的耐心解释着，夏小婉也了解舅舅的倔强，没有再说什么。
离别的车站，来往的人群在站台上交错分流，天空依旧阴沉着，空气浓浓地裹挟着煤烟味。初春不多的细雨，凄凄霏霏地打湿了车窗，站台地面也开始渐渐湿润了，人生中有多少个驿站，又有多少次离别，离别一眸混着多少珍重，带着多少不舍，夹着多少无奈，你是我一生的依靠，而我却只能独自上路，风雨中我寻着明天的阳光，你在流逝的岁月里磋砣着年华。夏小婉随着列车，离别了不再属于她的城市，细雨打湿了舅舅的衣背，也打湿了两人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