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随风漂泊

第六章

清冷的月倚上枝头,一片静白反衬着月的凄凉,房檐下的冰溜悬挂在格子窗外,衬着只有过年才会有的蜡烛的光。兔子炖猪肉丰盛的年夜饭,楚爸爸的照片孤独地摆在墙角的柜子上,第一个这样安静的大年夜,第一次这样的“团圆年”,少了多少欢声笑语,少了多少祝福,少了多少期盼,凄冷的月光笼罩着群山环抱的小村庄。

春风寻遍谷底,掠过山脊,雪面对着春阳,带着笑也带着泪。春天,山峦间变化了模样,细草的嫩绿取代了单调凄凉的白,铺满了山坡、谷底。春风丝毫不会顾及雪的感受,不管是什么样的柔美,还是怎样的多情,春风的使命是与雪毫无关系的景色和生机。冬雪随之润于根土,混于溪流,升上天空,散于无形,消融在这山峦之中。熟悉着小山村里春夏秋冬的变幻,楚天成在农作中成长,坚实着臂膀,消散了迷惘,困境中更加坚强。

随波逐流的年代,没有任何人可以逆流而上,求得安稳。在命运的变转中,任何人难以回避,无法逃脱,一切的一切在难以接受后变成顺理成章。

秋雁西风别。夏小婉自幼父母双亡,舅舅任劳任怨一手拉扯,舅妈不冷不暖,自从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更像变了一个人。在舅妈的冷言冷语中,夏小婉便觉得自己生来便是孤独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多余的人。夏小婉幼小的心灵深处,堆满了凄凉和孤独。随着三个弟弟一天天长大,舅舅的身体大不如前,舅妈的态度更是难以接受,孤独感就这样在寄人篱下里日积月累。夏小婉一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候,只愿一个人,找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角落独处,看着流云数着星,向天空倾诉着自己的心事,让流云把所有的愁苦统统带走。细雨柔柔散落在身上,她不觉得冷,反而觉得飞雨是父母在天堂对她的抚摸,会冲洗掉心里说不出的痛,闭上眼,沉迷陶醉其中,心灵被虚幻的爱短时间梦般地填满。

祖国山河一片红,火车几声嘶鸣,滚动的车轮载着知识青年炙热的心、青春的梦,带着激情出发。夏小婉托着脸颊坐在靠近车窗的座位上,车厢里所有人,都带着出游的心态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但这丝毫打扰不了夏小婉沉思的心。离开熟悉又痛苦的城市,投入另一个新的陌生,一切的未知又在孤独的心上画上了一个问号。

热闹的城市,广袤的天地,起伏的山峦,不同的风景随着前行的列车变换在车窗的方寸之间。孤独的心逆风而行,亦随风漂泊,任凭车轮把自己的命运载到那个未知的陌生。列车在县城车站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几近正午,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渐渐升高的太阳射着炙热的光,毒辣刺眼,微风掠过,到处飞扬着干土的气息。知青们带着自己的行李和家当下了车,是拎、是背、是扛,同时,眼睛不停扫视着周围的新鲜。山脊连绵起伏,似绿色的海浪在每个人的眼前荡漾。八十几人几乎占满了车站前不大的“广场”,所有人以班为单位,被整齐地列队在广场上,老师嘴里的话就是“不能丢掉咱们知识青年的素质,要展现我们的风貌!”素质和纪律对于躁动的年轻人,尤其在周遭一切新鲜的吸引下,约束力便维持不了多久。临近黄昏,山峦里窜出的凉意,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与城市完全不同的清爽。

当所有人几乎都失去了耐心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几辆破旧的大卡车,转过山坡向着站前缓缓驶来。老师们和几个生产队长做着交接,几个生产队长自我介绍后,清点人名人数,破旧的汽车引擎再次发动。几辆大卡车载着炙热的青年向着期望、向着信念、向着陌生、向着不同的方向驶去,山峦层层叠叠。驶出车站广场,几辆大卡车就分别消失在相似的山峦之中。

驶进崎岖弯延山路的汽车,擦着小路两边伸展出来的枝叶,吃力地向前行进着。不时低压下来的枝叶刮着头顶,车箱板里便是一阵惊呼,一阵欢声笑语。最后一个较陡的山坡,汽车无力前行,司机消失在大家的视线前甩下了一句,“等等……”

天色渐晚,雨云在所有人的忽视下挤满了天空,细雨随风飘落,散落在枝叶上带着细微的声响,山里的气温随之拉低几度。山路变得潮湿,细雨未止,山坡小路上一辆牛车闯进所有人的视线,牛车在汽车不远处停住,卸了车,牛被牵到汽车的前面,所有人拥挤在汽车周围,真是费了“牛劲”,汽车终于驶上坡顶。沿着山路弯转,不多昏暗的煤油灯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没有规律地散落在山谷里,从土坯房透过格子窗散着微弱的昏黄的光。

青年居住点正在筹建,夏小婉一行十四人,被安置在随着村路背靠山坡的一个社员家的房子里,东西两厢男女各一间。身边群山环抱的村庄,之前没有过的集体生活,周遭的一切又是那么的新鲜,大家都在兴奋地谈论着。昏暗的煤油灯火在穿梭的人群身边跳动着,简单而充足,寒酸而新鲜的忆苦思甜晚饭,填饱了所有人的饥肠。

众人嘻笑间,夏小婉独自一人站在屋檐下,仰望着夜空,面对着新的陌生。明月高悬,几抹流云灰白在月亮下面,点点繁星镶嵌在苍穹上,眨着眼俯瞰着大地,一切又恢复原始的寂静,目及之处都笼罩在的一轮明月之下,山峦的起伏近在眼前,像黑色的波涛涌向远方。

静默下的独处,倾刻间,心头的孤独感又在凝结。和泥土混合的气息从山角,从山坡,从周围随着微风传过来,无不带着凄凉的味道。夏小婉的双眸泛起微波,荡漾在这山峦之中,心事向着明月述说着那份孤独,逃离了城市中的喧嚣,在这寂静的山峦间,心里的孤独,似乎更加自由,更加容易安放,至少此时心中的孤独和伤感中没有了舅舅在家中的尴尬。手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发出崭新的亮光,舅舅白天正常上班,晚上跑到货站“扛大包”,积攒下来不多的结余,不知道背着家里积蓄了多久,更不知求了多少关系,绝对奢侈品,更重要的是舅舅的那份浓情。夏小婉把这块手表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

时针指向9点,屋里的同学似乎仍在新鲜感中兴奋不已。“小婉!”清脆明亮的叫声从屋门口传了出来,“就知道你一个人跑这来了,怎么这就开始想家了吗?”孟思雅带着玩笑的语气调侃着,两条辫子随着耳后垂到肩头,圆圆的脸蛋上,两道浓浓的弯眉带着笑

“我俩从小就在一起,你还不知道吗?我一向不喜欢闹,喜欢这静静的夜和明亮的月。”夏小婉微微地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

“你看你,说着说着这诗人的范儿又来了,这会儿可有点冷了,自己静够了赶紧回屋吧,别冻着了,我俩挨着睡。”几句关心的话,像一股暖流驱走夜的凄冷,包裹在夏小婉的身边,舅舅是这个世上最疼爱自己的人,可一个大男人的照顾,绝不会这样入微地流于表面,几句暖心的话在新的陌生里,让夏小婉觉得亲情般的舒适,“嗯!”夏小婉轻轻点了点头。黑夜,在大家沉睡后更加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