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云雾和山峦四季常伴,松枝上悬着露珠,在微微的晨光下闪闪地反着剔透的光,也晶莹着杂草的叶,随着几缕清风一同泛着凉意。太阳在云间慢慢撑出一个圆,渐渐驱散身边的云,随着圆的扩张,云雾露珠悄然无踪。云层依旧浓厚,不多时,再次压去了太阳的光芒,退却了短暂的暖,清雪飘零,凉风阵阵从山峦间钻了出来,四面八方,清雪便没有了方向,胡乱地飘着,楚天成加快了步伐,医院的红十字隐约出现在前面山角的转弯处。
医院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抵御着清雪飘零的寒冷。楚天成在医院大门十余米处站定双脚,口中白白的热气,随着呼吸向上,向着天空消散在飘零的雪花之中,这座三层的砖楼承载着他所有的希望。光线暗淡下,医院的走廊像是一条长长的深暗甬道,甚至看不到走廊的尽头,静静的,静得出奇,没有开着的门,没有走动的人,一时间,楚天成感觉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径直地朝着老爸的病房走去,门是关着的,推开病房的门,屋里空无一人,之前老爸的病床上,被褥整齐地叠放着。“赵医生,赵医生……”楚天成搜寻地喊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门吱呀地打开了,那个带着圆圆眼镜的赵医生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
“小伙子,你回来了!过来吧,我有话对你说!”声音低沉但有着很强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楚地传到了楚天成的耳朵里。楚天成似走似跑地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赵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屋里向外传出一些暖,窗外的雪化做水,如泪一般地沿着窗子向下流。赵医生习惯地扶了一下镜框,低沉地说道:“小伙子,我们尽力了,今天凌晨,你父亲再次大量地吐血,呼吸微弱,我们进行了抢救,但还是没有挽回他的生命……我们真的尽力了,希望你能理解。他的病情你应该也有一定的了解,这对于他也或许是个解脱。”赵医生的眼神在说话的同时不停地关注着楚天成的表情。
屋外的旱雷在天空炸响,雪花聚然增大,径直地向地面飘落下来,层层叠叠聚集地交错在一起。绝望之后没有了任何知觉,没有眼泪,没有语言,呆呆地眼神中一片迷茫。此时此刻,楚天成的脑袋里没有了任何思维,一片空白,时间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那是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那是从天使到魔鬼的转变。眼神重新凝聚,凝聚在赵医生的脸上,那可怕的眼神里喷放着怒火,双手紧紧抓住赵医生的双肩,疯狂地摇晃着,“你不说你是神医吗?不是没有你治不了的病吗?我带钱来了,你给我把我爸治好哇,你说能照顾好他,他人呢?他人呢?你个骗子!”疯狂,无法压制的情绪,怒吼声在整个楼里回荡,赵医生在被摇晃中,在被嘶吼般地责问下,没有做出任何辩解,赶来的医生、护士,吃力地拉开了近似发疯了的楚天成。
雪用洁白掩盖着大地的颜色,同时也掩埋了楚爸爸的灵魂,他的生命不是在这里开始,却在这里结束。这里的山坡、树木、田地、土房、冻结的小河,陪伴着楚爸爸,同时也无情地瓜分了楚天成的父爱和幸福。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楚天成的生活被无法抗拒的现实,残忍地切割成两段。城市生活的结束,衔接着农村生活的开始,一家三口变成母子孤苦相依,楚爸爸的离去,在楚天成另一段命运开始的前面,深深地烙上了一个痛字。
山峦群拥的山村就是这样,春天的温暖一定是会迟到,冬天的寒冷大多会提前而至,在这里四季的转变,或许有着自己的规律。而人生命运的转变,或许没有任何规律可寻,我们的人生是很轻易的,甚至就在一瞬间,就被现实、被命运分割成两段三段或是更多。一个完美的结束,一个痛苦的开始,还是一个痛苦的结束,另一个痛苦的开始,是转变还是延续,只有时间才会给出准确的答案。
零落寒枝愁渡眠,
孤飞独泪断情弦。
静幽山谷谁人赏,
冷入心肠日已偏。
人世间,我们感受朝阳的温暖,留恋夕阳的幻美,也不可避免地去接受生离死别的凄寒。老爸的教诲,仍在耳边回响,在时间的推移中,楚天成把凄凉和伤痛深埋心底,坚强地抬起头迎着朝阳,在现实的凄凉中坚定着自己的脚步。
雪,是上天仙子蓦然转身从白裙上散落下的精灵,拥有凄美短暂的生命,满怀希望地洒向人间,拥抱苍茫大地,浸染凡尘,洁白纯净地把万物幻化了别样的美,浅素流华间万物静宁。柞树高拔挺立,伸展开的枝干随意生长的细枝,就像张开的手臂,袒露的胸怀迎接着雪的到来,让雪栖息在自己的身体上,雪花轻轻飘落,柞树披上了冬装。急缓分明,轻重有度,清风一曲悠扬从山间向着坡顶,向着谷底,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雪停了,微风刮过树间,雪花晶莹在阳光下飘然而落。伐林补耕在农闲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顺山倒喽……”随着山峦间回荡的叫喊声,一棵十多米高的大柞树带着强劲的风顺坡而倒。
“志远,快躲开!”楚天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苗志远灵巧的身体向一处较缓的坡下滚了出去,瞬间安静的雪花再次沸腾,整棵柞树朦胧在树身砸起的雪雾之中。
楚天成甩掉头顶的狗皮帽子,在雪地里快速移动着步伐,向着苗志远滚落的坡下冲了过去,当苗志远刚刚从雪地里抬起头,就被冲下来的楚天成,连人带雪一同压倒下去,埋得更深,压得更实。两个小脑袋从雪堆里挣扎地探了出来,满脸冻的通红,雪在热气腾腾的脸上化成水,像似满脸的汗珠。苗志远抓起一把雪似扬拟扔地抛了出去,一片雪包裹了楚天成,“你小子,我轱辘下来倒是没啥,好悬让你把我压死。”苗志远一边说笑一边埋怨着。
“谁知道你能滚出多远去,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要知道才这么远,我都不下来了。”随着话音,苗志远的头顶也罩上了一团雪。
“你俩个臭小子,要是没事赶紧给我滚回来,还得割树枝,拽大树呢!”苗队长粗粗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长锯动短锯响,树枝脱离树干,树干分成几段。为了增加耕地面积,从去年寒冬到今年大雪覆盖,几十棵柞树都是这样顺坡而倒,树枝、树干在逶迤的山路上留下深深地拖痕。一片寒光,夜色深笼村庄,煤油灯阖了眼,整个山村在素宁的夜,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