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剑网三王遗风(二十五)

姜晨三日都未踏出院门一步,每每醒来,坐在院中,就是一日。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没有之前那样想过。一个人坐在那里,身上的孤寂,让见者难过。

是因为腿吗?还是因为血?

白风觉得,两者都有。也许还有更深的原因,他不曾表露。

这一场变故,山庄死的人物有些多,山下的管事也都要重新安排了。

他终于想起来还有后续事情在等着处理,在赵氏的催促下,下了白驼山。

赵氏见他终于动了,也是松了口气。在这个风雨飘摇之际,最适合立威,做的好了,以后整个白驼山庄都是他的,只是他的。

“啊?少主在房里那么久,终于出来了。”白月跟在身后,悄声对白风耳语。

“也许是……”白风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出那后半句话。

山脚下的小镇上,路过定居借住的旅人商人是没有被这事变影响的。

孩子们举着风车唱着童谣从姜晨身边走过。“善既是恶,恶也是善。生既是死,死亦是生……山脚下,山顶上,有善有恶,有生有死……”简单的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稚嫩的童音让人心里一空,又是一紧。

像个魔咒一样直直砸到人心里。

他的目光落到这些懵懂的面庞上,停住了脚。

白风诧异道,“少主。”

他没有回答这一问,反而转过身问这些总角幼儿,“谁教你们的?”

被问道的小童与他相对,不自觉就倒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一个……过路的小和尚……”

过路之人,终究只会路过而已。

姜晨没有再问。

生既是死,死亦是生。

那么……

何谓生?何谓死?

像他这般,在睁开眼睛之时,能看到阳光的,能算是生吗?

夜半,他不能入睡,心里也找不到明确的答案。窗外的寒风吹过,凉意入骨。

在三千世界游荡,哪怕与万人敌对,让他能撑下来的,模糊的,愿望。

能不能回到原地。

即使可能性渺茫到让人发笑。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而姜晨只是姜晨罢了。

姜晨只是姜晨。

他闭着眼睛,思绪混乱。

也许是死过的人,对于鲜活的世界,抱有的想法总与生人不同。他已经无法感受到曾经的光落在身上的安宁了,麻木的心,感知不到何为真的快乐。

或者,他不想去感知他人的喜乐。

他总是不断的想到,他感知的一切的本该属于谁。而被强行延长的陌生的生命,顺带他们的一堆令人厌恶的失败结果的后续追杀。

明明是生,却面对着死。

这就是宿命吗?

“这,就是宿命吗?”

宿命?

他低笑了声。

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鲜活的生命,只有姜晨是死而复生的冰冷的孤魂。

从哪里听过,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的人,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

姜晨应该是有执念的,他死了不止一次,却莫名的还活在世间。他也经历过已经数不清的别离。

可是,是什么执念?

是因为,还记挂着生,记挂着从前吗?

还是,只是因为不想简单的死去。

无论是玄霄还是帝辛,树妖还是正木。

凡与人相遇,最终免不了生死之隔。真正死去的人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体会到孤寂的生。

直到最后,无论仇敌还是同盟,都要埋入黄土。

他又有了新的身份,也带着一世一世的沉重的枷锁。

姜晨,这两个字,就足以禁锢他的一切。

是绝不可能挣脱也不会选择挣脱的枷锁。

阿门阿前一个防盗章,阿树阿上晋江文学城雷声轰隆响起,伴随着划破夜空的白色电光。他黑沉沉不见光亮的眸中也映出一闪而逝的白光。

房门被迅速的打开又合起。

白风前来寻他,动作迅速跑进来拜倒在地,“禀少主,马车已经备好,我们何时出发?”

“少主?”

许久没有动静,白风微微抬起头,要偷偷观望他的动静,正巧却又不巧地与他转来垂下的视线相对,那双眼睛太过宁静,让人凭空生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她的心直落落沉下,匆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去。她不得不出声来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少主……”

银色的蛇乖巧的盘在木把手上,白衣娟秀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披散着一头长发,骨节分明的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悠悠的在指尖划了一刀,指尖冒出来鲜红的血珠嗒嗒落在蛇身,他却是眉头也没有动一下,鲜血渗入它的身体,那蛇竟然显出几分诡异的红色来。

这样的静寂中,白风仿佛都能听到心跳猛烈的鼓动声。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少主,他的脾性,真是越发不可琢磨了。就连向来受宠的她,也不敢在他面前多嘴了。

白风这样想着,额头很快就有冷汗渗出,她也不懂哪里做错了,才让他一句话都不说。良久,听他温文尔雅又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哦?你觉得我会回哪里?”

白风微微诧异,脱口道,“少主不是要回山庄吗?”

姜晨唇角微弯,“我何时说了这话?”

“……”与他目光相对,白风突然无言,是的,他没有说要准备马车回山庄,只是说,传个消息。

他的眸底映出烛火的微光,叫人看不清他的真正思绪,他只是奉劝一句,“你不该妄自揣测。”

白风滞了一瞬,反应过来时慌忙叩了一叩,“婢妾有错。婢妾绝不该随意猜测少主之意,求少主饶我这次!”

姜晨的目光移开了,他的心思又落到了那雨夜之中。

雨夜之中,是被狂风暴雨打落的枯叶。

白风望着他的背影,许久,听他毫无起伏的一句,“起来吧。这雨停了,就出发。”

他的手一直放在腿上,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白风见此,咬了咬牙,从旁边拿来一条毛裘不由分说盖在他腿上。“少主,奴听说,风雨夜对腿伤不好,少主莫要再看了,关窗歇息吧。”

姜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缓缓道,“你僭越了。”

白风咬唇,“无论如何,少主该好好照顾自己。若少主要罚婢妾,婢妾绝无怨言!”

窗外的电光轰隆划破了黑暗。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也不知在看什么,然后移开了。他缓缓伸出了手,已经通红的蛇顺势缠上他的手腕,他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只是象征性的弯了弯唇角,“下去吧。”

窗外白色的电光闪过。他背着窗正看着她,长发被寒风刮起来,神情在这样一闪而逝的光中难以辨清。即使许久之后,白风想起来这一幕,都是心寒,背脊的冷汗涔涔。但她也不知为何心寒,明明少主当时在笑。

这样的神情在他脸上出现,对她来讲,更像是一场梦。

这大雨一直连着五六日,姜晨也一直未将离开之事提上日程。

原本欧阳锋是反对他现下独自一人回白驼山庄的,但最终没有劝过他。

还能称得上令人宽慰的一件事情是,那制作轮椅的老匠人果然禁不住图纸的诱惑,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晨早有预料。他见白风寻人打造这椅子时,早已经有了目标。正因为目标是他,所以这图纸送上去,才能在三日之内就拿到成品。

寻常工匠可没有这般好的手艺。

……

无论哪里,都会有地痞流氓的存在,而统领一个地方地痞流氓嗯,总是一些看似普通的人物。

临安西街头上的地痞流氓头子,有一个相当正经的职业,是手艺匠。但不是一般的手艺匠人,江湖人称“鲁班十八号”。

据说是传自鲁班真人的手艺,如今到了第十八代。

虽然这个名字会让姜晨联想起曾经,但是,只要是不辜负他名头的存在,姜晨是不介意这样的相似的。因为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他不需要,在引他想起来曾经时,一般会选择结束掉让他顾念曾经的不安定因素。

“十八号”被白风引见来见他。

姜晨坐在新拿到手的雕花轮椅上,手按着桌上的那些图纸。

因为有风吹过来,掀起来一角,但被他按着,没有飞走。

“十八号”站在门口,进来时,姜晨放了镇纸压住了那些图纸,收手转过身来。

他伸手理了理袖子,眉眼平淡,平淡到让人心寒。

“十八号”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头发花白,他的声音沙哑,听的让人有些难受,“看来少主对于老头子的到来,早有预料了呀?”

姜晨偏了偏头,附和道,“不过是寻常待客之道,老人家来一趟不容易,我当以礼相待耳……”

“十八号”嗤笑了声,“那鲁某真是受宠若惊了。能叫白驼山少庄主以礼相待之人,天下恐怕也没有几人了。”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说话半分口风不漏,算计好他对这些图纸的兴趣,引他上钩,偏生还在这里跟他打太极,不肯先说目的失了先机……

可气!可气啊!

但是他的目光落到他亲手打造的椅子之上,又看到镇纸压着的那些图纸,实在心痒难耐,眼睛已经直勾勾粘在桌上不放了。

他凑近了些,一狠心提气扑了上来,这么多图纸出来,这小狐狸想要的恐怕代价高高高,还是那种能叫他倾家荡产的高。不若趁机抢了空手套白狼不是更好。

姜晨唇角一翘,旁侧的白风登时一个激灵,暗暗为这老头子祈祷起来。嗯……这不算是对少主的背叛,她只是在想少主要怎生折腾死这不识好歹的老家伙……提前同情一下罢了。

“铿!”

他这一凑近,手中的铁爪蹭蹭蹭冒了出来,每挥舞一下,都带起一道劲风。

姜晨面色不变,坐在椅子上,只是偏身侧身避开了攻击。

他的铁手挥来的时候,姜晨内力一提,整个人连同身边的木桌瞬时撤后了好几尺,木桌摩擦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

两人不多时,就已经斗了数十个回合。

直到最后,那老头的铁爪要刺中他的胸膛时,姜晨面上的笑意却是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