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她暗暗想着。身体中的血液渐渐凝结成冰,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眼前的景物不再清晰,她累得渐渐闭上了眼,将身旁的哀求与哭喊统统抛于脑后。
我这一生,众叛亲离。我自冷血冷清,任你百般哀求,也绝不回头。
……
她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只看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站在原地许久,才终于接受了自己没死透也离不开的现状。仔细游荡一圈,发现这正是自己的东宫。凭借记忆找到了自己的床榻,却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玉儿,我的玉儿……”皇后轻轻抚摸着她青灰色的脸颊,脸上温柔的神情是她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的。“玉儿,母后的宝贝女儿。”
她轻蹙娥眉,不太明白眼前这场面。
她本以为,即便母后来了,也该是指着她的尸体仰天长笑的。
她无意看这些,便想着离开东宫随便走走,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有地狱使者来接她来了。可没成想,这一等便等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间,世事更迭,她却被拘在这偌大的皇城中出不去,被迫看着这大周朝的日月更替。
皇长兄自她死后即着人重制了一份父皇的遗诏,将她批驳为乱臣贼子,而他自己才是正统。尽管仍有一些人质疑,可对大多数人来讲相比对着一个女子俯首称臣,不若重选新君,也不枉自己的男儿气概。
新朝很快稳固下来,可时间越久,自己的好大哥便越显弱势——尽管励精图治却因为天资平平毫无作用。后来不知听到什么,一道圣旨降下召进宫中一位她从未见过的新面孔为内阁首辅。圣恩加身,一言一行,皆代天子意。
此人手段狠辣,上任不久,便大刀阔斧的洗改朝堂。一时之间,宫廷之内,血雨腥风,而这位新任首辅更是风头无两——
而她,终于在一个阴雨天离开,时隔二十年,听着母亲最后一声“玉儿”散作一缕青烟离开了这囚禁她一生的皇城。
一日炎夏,暑意翻滚。
伴随着一阵嬉笑声,几个嗓门大的孩子喊得尤其使劲儿。“快啊,四叔,再不快点你就又要输了!”
明明置身于一片嘈杂的环境中,她却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外面罩了一层薄纱。声音似是空谷传来,余音绕梁三日而不止——
‘四叔,四叔,你快点啊,快点啊!’
混沌间只觉得头晕脑胀,更是浑身提不起劲。嬉闹中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身子一歪,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偌大的殿中,独留她一人静静的趴伏在皇位上,染着蔻丹的指甲在龙椅上点了几下,又轻轻地抚摸着它,像是抚摸着自己最珍贵的物什。
殿内烛光轻摇,噙不住的烛泪从顶端滚落,惹得灯芯‘噼啵’一声炸开,在这大殿内没来由显得孤寂。
“殿下,皇后娘娘方才派人请您到寿康宫用膳。”隐在暗处的宫女推开设于侧处的小门,轻声回禀道。
许久才听她的声音传来,似是远山的凤鸣碎玉。
“去将那枚从静安寺请来的舍利取来,孤给母后送去。”
“是。”宫女应声退下,另一名上前小步踏上台阶将她从龙椅上扶起。“殿下,可要请大皇子一同过去?”
她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小宫女的腕上,伸出另一只手为自己正了正冠。转身时爱怜的用手绢拭了拭龙首上不存在的灰尘,袅袅前行。
“不必了。”
若是母后真心作宴,必不会让她和大哥同席。若不是,她便更无所谓了。
跨过殿门前行几步,她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一眼,悬在殿门上方的一块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烫金大字——紫瑞殿。
这是皇帝接受万臣朝拜的地方,是她的曾祖父亲笔题字,其中暗藏的恢弘志气正是当年曾祖父持一杆银枪横扫千军时所留下的。
只可惜……到了父皇这里,已隐隐有了灰败之气。
“殿下?”身边的宫女见她许久不移步,轻唤了一声。见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浑身一颤,立时脸色惨白,趴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奴婢无意惊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摇了摇头,招手引了另一人来搀扶她离开。
后宫与前朝泾渭分明,太祖皇帝为了避免子孙沉迷情色不理朝政,特在后宫与前朝之间设了一条明渠,以此来警醒后人。只是前任挖坑,自有后人填土。先帝力排众议硬是在中间建了一座拱桥,如此与佳人相会之时,竟多了几分缠绵之意。
过了这桥,又行了不久便到了寿康宫。免了宫人的禀告,命人褪下自己身上的披肩便走了进去。
临近厅内,便听到屋内一阵畅笑。
她脚步不停,进了厅内遥遥向坐在主位的妇人行了大礼,“儿臣拜见母后,望母后福寿安康。”
皇后嘴角笑意微敛,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站起身子又转身看向仍稳坐在一旁的男子,疏离的笑道:“大哥原来也在。”
“殿下。”他点了点头,恭敬的起身将次首的位置让给她自己站在另一边,待她落座才重又坐下。